“带她至外厅。”影下令,随即对桂和河上道,“汝等暂且退至屏风后。”
片刻后,池田朝右卫门在那名仆从的陪同下,步入了天守阁的外厅。她的步伐轻盈无声,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一致,黑色的衣袂几乎未曾摆动。进入厅内,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端坐于上的影,那双浅灰色的冰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恢复死寂。她依礼单膝跪地,姿态标准却毫无卑微感,仿佛只是一台执行程序的机械。
“罪人池田朝右卫门,拜见将军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起身。”影的声音平静,“汝来何事?”
池田朝右卫门站起身,垂着眼帘,并未直视影:“罪人此番前来,非为求生,亦非为过往辩解。‘处刑人’之责,在于清除危害幕府根基之蛀虫,执行无法见光之裁决。然定定公之流,已使幕府沦为蛀虫巢穴,吾等刀刃所指,渐失其‘正’。将军大人以雷霆涤荡乾坤,废昏立明,江户始见新机。此非吾等所能为。”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情绪:“‘处刑人’之刃,已染污浊。然吾等所学,唯有‘裁决’与‘清除’。若将军大人之新秩序,亦有需以阴影手段处置之‘腐肉’,且此‘腐肉’确危及秩序根本……吾与残存部下七人,愿为将军大人手中之‘秽刃’,行清扫之责,直至刃折人亡,或……新秩序再无此类阴影藏身之处。”
她的意思很明确:她们是旧时代培养出来的专业“清道夫”,擅长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现在旧主已死,她们的价值只剩杀人。如果影的新秩序也需要在暗处清除某些特定的、危害极大的敌人,她们愿意效劳,以此作为自身存在(或毁灭)的最后意义。这是一种极其冷酷、也极其直接的“投诚”方式。
屏风后的桂和河上交换了一个眼神。池田朝右卫门的名声和手段,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但若控制得当,也可能是一把极为锋利的、针对特定目标的“手术刀”。尤其是在应对京都那些潜藏的、精通隐秘活动的残余死硬分子时……
影看着下方那黑衣的女子。对方身上没有谎言的气息,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死寂与完成“工具”使命的执着。她所求的,并非宽恕或地位,而是一个能让其刀刃“死得其所”的、明确的“处刑”目标。
“吾之秩序,光明之下,自有法度裁断。”影缓缓开口,“然,若有阴沟蛆虫,腐蚀根基,法度难及,确需雷霆手段。”她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处刑人’之名可弃。若愿效力,需遵新规:目标由吾指定,行动需报备核准,严禁滥杀及殃及无辜。违者,吾之雷霆,先斩汝刃。”
这是有条件地接纳,并将其纳入严格管控之下。将这把危险的“秽刃”,握在自己手中,并套上明确的枷锁。
池田朝右卫门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再次单膝跪地:“谨遵将军大人之命。自此,再无‘处刑人’池田朝右卫门。唯有代号‘灰刃’,听候差遣。”
“可。”影点头,“具体事宜,由河上万齐与汝接洽。首要任务,待命。”
“灰刃”再次行礼,无声退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外厅门口。那名仆从也紧随其后。
桂和河上从屏风后走出。河上眉头微锁:“此人可用,但需置于多重监管之下,且任务需极度明确、有限。她所求的‘处刑’意义,既是驱动,也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置于‘察’之监控下,任务由汝直接下达,独线联系。”影做出安排,“京都节点后续若需‘清除’,或可为一试。”
桂沉吟道:“若真启用,其目标当仅限于那些确凿无疑、危害巨大、且常规手段难以触及的死硬核心。平民区的混乱与自救,非其刀锋所向。”
“自然。”影望向窗外,“‘灰刃’仅为此局中,应对最暗一隅之备手。江户之新生,终究在于工坊之炉火、‘净庭’之孩童、市井之活力。”
话题转回,他们继续商议技术部门对蓝色晶体碎片的进一步分析,以及如何利用“白羽”和“察”的情报网络,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逐步摸清京都可能存在的其他类似节点,并评估其威胁等级。
与此同时,“净庭”的孩子们已经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正兴奋地围着澄夜,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工坊的见闻,炫耀着手里的“纪念铁块”。澄夜含笑听着,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参观工坊时,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工匠抱怨,说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些便宜的“元气药丸”和“活力饮料”,吃了喝了短时间内确实精神振奋,力气变大,但过后会异常疲惫,甚至有人出现心悸。来源不明,好像是某些流动小贩在偷偷售卖。
这让她有些不安。她决定稍后将这个情况告诉河上先生。将军大人说过,要守护孩子们的前行,这些来路不明、可能有害的东西,必须警惕。
而在江户某条偏僻小巷的阴影里,一个推着小车、用布蒙着大半张脸的货郎,正压低声音向几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浪人兜售着用简陋纸包包着的“元气丸”:“……绝对好东西!吃了干活不累,打架有劲!只要十文一包!来试试?”
巷子口对面屋顶的背阴处,一双属于“察”的忍者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手指在忍具袋上轻轻敲击着某种暗码。新的不和谐音,正在江户的角落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