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十一年,寒风瑟瑟里胤禛立于京城东门城楼,举望远镜遥望。
“大哥,待会儿不许拦着朕!这三个逆子一去五年,竟舍不得回来看一眼。今日非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皇阿玛可不是深宫老叟!”他紧盯远方,嗓音渐高,“说是今日回,怎的还没到?气死朕!莫非想直接回来继位?”
胤禛唾沫横飞,允禔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心底暗嗤:哼,你那皇位真当你儿子们稀罕?小六、小七五年不敢来信,是被你逼的;璟婳更干脆,在柬埔寨驻兵自立明熙国——你给兵给钱,人家都不回。要不是你这回忽悠,说弟妹来信,你看他们回不回!
墙角根儿,弘曜、珍怡、穆青挤成一团悄声嘀咕。
“曜哥哥,六哥七哥还有三姐这回回来,会带咱们走不?皇阿玛好吓人啊!”穆青边说边搓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六哥这个太子不回来,他就老神神叨叨的,还问我是不是也想学哥哥姐姐那样——不要皇阿玛了!”
“别怕,”弘曜把她往身边悄悄一拉,“等六哥回来,咱就打包投奔弘时哥哥府上。六哥哥估计走不开,七哥三姐兴许有戏。反正不能留这儿——皇阿玛天天瞪我,我也虚。”
珍怡在一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这几年皇阿玛连门都不让她出,就怕她也学样不回宫,那眼神看得人慎得慌!
福宜、福惠和宫里一溜阿哥公主,全缩着小身板窝在角落,脸上齐刷刷写着同一句话:六哥快回宫!皇阿玛太可怕……
京郊十里亭,太子弘暔、七阿哥弘曦、三公主璟婳一到,八叔允禩与九叔允禟早已候着。
“八叔、九叔!”三张稚气早蜕成海冬青模样的雏鹰,飞奔入亭。允禩被撞得差点散架,允禟仗着站在八哥身后逃过一劫。
“哎哟,你们是啃了铁疙瘩长大的?八叔这把老骨头都散咯!”允禩晃着身子,被弘暔一把扶稳。
“八叔可不老,还是当年那般玉树临风!九叔也是!”璟婳嘴甜如蜜,挽住二位叔叔的胳膊,像小燕子扑进大燕子怀里。
允禟趁机逗她:“咱们小璟婳如今可是一国之君,九叔以后若被你弘相哥哥气炸了,要不要接我去明熙国养老啊?”
话里有话——皇兄那三只雏鹰飞出去就没个准信,自家那俩不省心的也是。这回弘曦一回,他们竟说商舰群龙无首,要替堂弟守着。守个屁,还不是怕回来就走不脱?真是孩子大了,管不动喽!
“嘿嘿,八叔、九叔,侄女这次回来呀,就是想接二位去明熙国养老——最好府上的哥哥姐姐们也一块儿去!”
璟婳眼一弯,笑意里藏着小钩子,话音刚落,允禩允禟后背顿生凉风——这丫头莫不是专程回来当“拐子”的?连堂兄堂姐都惦记着一并带走?一个没拽回来,还得倒贴几个?
“咳咳——丫头,你皇阿玛怕是等急了,快,咱们回宫!”允禟见三小只笑得狡黠,忙打岔。这几年,几兄弟府上的阿哥格格跑得一个不剩,十有八九暗中通气!老四啊,你这大清漏得跟筛子似的,被你闺女偷了家咯!
胤禛终于等来了那三个五年未归的“逆子”——日思夜想的宝贝疙瘩,竟完好无损立在眼前,他一时老泪夺眶。
“儿臣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安!”三人齐跪,胤禛早把方才的气话抛到九霄云外,哪还舍得动他们分毫。
“快,免礼——让皇阿玛好好瞧瞧!”他上前一步,目光一一扫过,“璟婳,皇阿玛的璟婳……小六、小七!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侄儿拜见大皇伯!”三人一见皇阿玛身旁的直亲王,满头白发依旧,精神劲头跟当年离宫时一模一样。
“好孩子,路上可还顺当?”允禔伸手一格,把老四隔到一旁——故意的。大清的天子了,还这般没仪态,没眼看!
“谢大伯关心,一路顺遂。大清在皇阿玛与叔伯治下愈发强盛,侄儿们还得再多学几年!”
太子弘暔话音刚落,胤禛眼睛一瞪,直起身来:“还学?想得美!你的登基大典宫里早就备妥,就差你这个太子就位——咳咳咳,皇阿玛老了,要和你们大伯他们一样颐养天年了,你麻溜的!”
话音未落,张四海、芳珂领着坤宁宫一众旧仆,手捧龙袍、朝服、顶冠与全套仪仗,疾步而入——那阵仗,像怕煮熟的鸭子扑棱飞了,干脆一锅端来“逼宫就位”!
“皇阿玛,您是不是太心急了?”弘暔被老父亲这一通神操作吓呆了。弘曦与璟婳也瞠目结舌——皇阿玛那颗“不想当皇帝”的心算是彻底飞了,六哥,能者多劳,这位置谁也替不了!
璟婳眼疾手快,顺势呈上明熙国归附国书:“明熙国主爱新觉罗·璟婳,愿归顺大清,自今改明熙城!皇兄,这是皇妹恭贺你初登大宝的贺礼!”
“皇兄,这是太平洋商舰大印,臣弟恭贺皇兄初登大宝!”弘曦随即将一方玉印奉上。墙角根儿那群阿哥公主也一拥而上,齐声贺道:“恭祝皇兄初登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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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笑得春风肆意——哎呀,还是朕的璟婳会来事儿!小六啊,这皇位,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咯!
“皇阿玛,您可是答应过皇额娘——儿臣有了太子妃,您才退位!现在儿臣的太子妃还八字没一撇呢!”弘暔被兄弟姐妹架着,仍不忘挣扎一下。
“哈哈,那好办!”胤禛眉眼一挑,戳破他那点小九九,“太子妃嘛,朕看你前几年相处的鄂尔泰那位孙女就不错。你先登基,再以天子尊位迎娶皇后——人家可是咱大清朝堂首位女刑部侍郎,女中诸葛!”看你还有啥托词,你和人家姑娘这几年的信件来往,莫说是空穴来风!
于是,弘暔在皇阿玛与弟弟妹妹们的簇拥下,被按上龙椅——登基大典定于三日后,吉时由胤禛亲自钦点。自此,他开启了大清“牛马生活”,忙得连喘口气都得掐表。
雍正二十一年八月十五,雍正帝退居太上皇,新帝乾德帝爱新觉罗·弘暔正式登基;次年改乾德元年。
乾清宫内,璟婳缠着皇兄软磨硬泡,新嫂嫂鄂尔霁岚(字清徽)素喜这位行事果断的嫡妹,也在旁帮腔打气。终于,皇兄松口,将皇伯皇叔府上的自小交好的公主派一并交由她带回明熙城——璟婳的崭新征程,就此启航。
乾德五年的暑气裹着蝉鸣漫过王府的重重院落时,连廊下的湘妃竹都蔫了叶尖,唯有老直亲王允禔的病榻前,还凝着一室不肯散的沉郁。这位一生跨过雁门关、踏过雅克萨战场,连铠甲磨破的边角都浸着血与尘的铁汉子,此刻正陷在素白的锦衾里,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古木——曾经能挽三石弓的臂膀瘦得伶仃,虬结的筋脉在薄皮下突兀如老树根,唯有花白的银丝还倔强地支棱着,像落了层未化的霜,映着吊灯明明灭灭,将他这起伏如浪的一生,都照得透亮。
混浊的眸子半阖着,却始终胶着在紧闭的门扉上,瞳仁里浮着细碎的水光,像当年在科尔沁草原追剿叛匪时,望见地平线冒出的营火。榻前绕成圈的儿孙们屏着呼吸,弘响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弘昉扶着父亲枯瘦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皱纹渗进去;乌云珠用蒙语轻声哼着草原的摇篮曲,发间的珊瑚簪随着轻颤晃出细碎的红;苏娜仁领着几个孙辈跪坐在脚踏上,最小的孩子还攥着半块奶豆腐,懵懂不知祖父正与死神拔河。他们都懂,阿玛的目光穿过了重重宫墙,在等西北大漠的风沙里那个总把刻在箭囊上的第二代直亲王弘昱,在等漂洋过海的赛音船帆归港时的汽笛,在等漠西草原上的女儿额尔赫——那些散作满天星的儿孙,是允禔戎马一生最硬的勋章,也是他此刻最疼的牵挂。
廊下的铜铃突然急响,胤禛的皂靴踏碎了院中的蝉噪。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容颜不变,只着石青色常服,衣摆扫过阶前的艾草,带着养心殿未散的墨香与急诏的余温;宝珠提着药匣紧随其后。
大哥。胤禛在床榻前紧紧握着长兄的手,掌心覆住允禔冰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老人指节上的箭疤(那是康熙四十年征噶尔丹时留下的),声音哑得像浸了砂,朕已让总理衙门发了越洋电报,弘昱的专列已到了归化城,赛音的蒸汽船过琉球了,额尔赫也进了张家口......他喉结滚动,俯身将脸贴在允禔手背上,您再心疼心疼孩子们,他们披星戴月地往回赶,就快回来了。
允禔的睫毛颤了颤,混浊的眸子里忽然迸出一点微光,像燃到了底的烛芯猛地跳了跳。他枯瘦的手微微抬起,似想抓住什么,却被胤禛稳稳握住。榻前的烛火爆了个灯花,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恍惚还是康熙年间,年轻的雍郡王与直亲王在箭亭比箭,一个箭无虚发,一个拍着对方肩膀大笑:大哥的骑射越发精进了!
如今守着的,却是彼此鬓边的霜,和血脉里斩不断的牵连。窗外的蝉鸣忽然歇了,风穿堂而过,掀起案头的报纸——那是前日的国事报,边角得皱褶应该是看了好多遍,朱笔画圈的地方是“西北映日踏起,军民融合发展战略”还有“大清的钢炮之下就是真理!”
允禔的呼吸渐渐弱下去,目光却始终望着门口,仿佛那里会突然涌进穿铠甲的儿子、戴瓜皮帽的孙子、举着望远镜喊阿玛看轮船的赛音......而胤禛始终握着他的手,像幼时在东三所那样,追着大哥讨问兵法……
老理亲王允礽掀帘而入时,他鬓边早已斑驳的发丝乱颤,却掩不住喉间滚出的那声“大哥”,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里,“滋啦”一声烫得满室皆颤。
允禔混浊的眸子骤然亮起,像久旱的荒原撞进了星火,此刻凝着细碎的光,顺着允礽的身影一寸寸爬,连眼尾的皱纹里都漫开暖意——他与允礽这对自幼在箭亭比箭、在书房争经的兄弟,何尝不是用彼此磨了半辈子?早年为那把龙椅暗较劲时,他是横刀立马的铁面亲王,允礽是腹有乾坤的理阁太子,一个箭囊里插着“忠勇”的箭簇,一个袖中藏着“制衡”的棋谱,连康熙爷都笑他们是“双生虎,各踞一方崖”。可如今,磨刀石与钢刀早磨去了棱角,只剩这暮气沉沉的病榻,将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都熬成了彼此鬓边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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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礽的脚步放得极轻,藏青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榻前的药盏,却扫不散他脸上被烈日烤成深浅不一的斑,像幅被岁月揉皱的旧地图。他走到榻前,膝盖重重砸在脚踏上,浊泪顺着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往下淌,一滴砸在允禔的素绸被面上,洇开个浅灰的圆,像极了当年兄弟二人在木兰围场,他替允禔拭去箭伤血渍时,染在帕子上的梅痕。
“大哥……”允礽的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伸手去握允禔枯瘦的手,指腹触到的却是一片凉,“你说你和弟弟较劲了几十年——当年在乾清宫听政,你替皇阿玛盯着边关军报,我在毓庆宫推演储位棋局;你在盛京练兵,我在畅春园讲《资治通鉴》;连皇阿玛罚咱们跪太庙,你都能跟我比谁脊梁挺得更直……”他的泪砸得更急,混着风霜的咸涩,“这会子弟弟还能提弓骑马——上月在樟树林,我还射中了头三百步外的狍子;可你怎么……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允禔的手指动了动,似想抬起来替他擦泪,却终是没力气。他望着允礽鬓角的白发,比自己还多几缕,望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定是连夜从滇藏赶回来的),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笑,像生锈的门轴转了半圈:“傻兄弟……咱们……”
窗外的蝉鸣忽然歇了,恍惚二人同步的记忆停在了还是康熙四十五年的冬夜,年轻的直亲王与太子在暖阁对饮,允禔拍着桌子骂“太子失德误国”,允礽摔了茶盏吼“直亲王恃宠生骄”,此刻,允礽的泪里浸着三十载的悔,允禔的眸光里漾着一辈子的暖,把半生的较劲,都熬成了这方寸床榻上的生死相依。
直亲王府大门外,弘昱的汽车鸣笛如慢板轻叩,一声一递,似怕惊扰沉寂的院落。风尘未洗的妹妹亦刚至,兄妹二人眉眼间皆是归程的急切与牵挂,未及寒暄,已踉跄奔向阿玛的寝院。
“阿玛,儿子回来了,妹妹也回来了!”
弘昱一步跨入院心,双膝沉沉砸地,伏在允禔床榻前。榻上老父亲枯瘦的嘴角泛起浅淡的弧光,像一盏将熄的烛火被风温柔撩起;浑浊的目光缓缓游移,终在暖呼与熟悉的气息里安然闭合,如倦鸟归林,沉入无波的静水。
门外暮色正沉,兄妹的呼唤还悬在空气里,屋内的呼吸却已化作永别的静谧——那一闭目,是岁月走完的最后一个顿号。
允礽亦倒在胤禛身侧,胤禛伸手触及二哥手腕的刹那,整个人骤然萎靡——大哥、二哥同日崩逝。他们早年争斗半生,却在暮年携手归去,老哥俩终究一起走了……
胤禛摆摆手,张四海即刻领命,速去理亲王府传讯当家人弘皙:老理亲王怕是……话未尽,悲已至。
转瞬,两府皆挂白幡。一日之间,老直亲王允禔、老理亲王允礽相继离世,太上皇胤禛守于直亲王府,新帝弘暔伴在理亲王府,两位老王爷的丧仪,皆以半副天子仪仗治丧,礼重如山,情深似海。
胤禛望着围拢而坐的兄弟,指间那串碧玺珠子静如寒潭,始终未敢拨动一颗——两位兄长同日离去,像一阵风收走了多年的暖意。
“皇兄,大哥二哥此去,也算结伴归山。人活到这般年岁,心绪早被岁月磨平了……”老怡亲王允祥的檀木佛珠已盘出温润包浆,这些年几无离手,白发如霜,却依旧替众人稳住阵脚。
“老十三说得是,咱兄弟这一趟走得够本!”恒亲王允祺面带病容,气色似秋叶将落,却笑里裹着释然。
“五哥,您千万保重。”允禟凝视这位自小护着自己的嫡亲兄长——早年自己身陷囹圄,是五哥暗中周旋;自己胡闹任性,他也只作不见。额娘出宫荣养五年的深秋离世前,还拉着他们兄弟的手,千叮万嘱,目光里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放心,额娘走前让我盯着你,省得你老来还不着调。”恒亲王嘴上嫌弃,眼底却漾着熟悉的包容,“有你五哥在,还能多管你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