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跨过门槛走入医馆内。
进入医馆后,秦无尤四处打量着医馆内的环境,宽阔的室内杂乱无章地摆放着许多药柜,还有许多药材被随手扔在地上,空气中除了浓郁的药材味,还夹杂着一丝丝血腥的味道,秦无尤心中一紧,不禁暗自戒备起来。
“公子里面请。”
蓬头垢面的医馆杂役为秦无尤引路,向着后堂走去,秦无尤也紧跟而上。
越往后堂走血腥的味道就越加浓郁,秦无尤的眉头紧紧皱起。
“公子进去吧,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医馆杂役将秦无尤引到后院的一处地下密室入口处,恭敬地对着入口拱了拱手,而后转身回了医馆前厅。
血腥的味道正是从这地下传出。
秦无尤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秦无尤一步一阶地向地下走去,约莫十息之后,秦无尤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一拐弯,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宽阔石室。
“你来了。”
石室中央,鬼不医背对着秦无尤问道。
“拜见鬼先生。”
秦无尤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对着鬼不医拱了拱手。
“王懂!”
秦无尤看到鬼不医身前不远处的一张石床上,身穿破烂麻布粗衣的王懂满身鲜血,正面带痛苦之色地闭着眼睛盘坐于此。
正当秦无尤想要上前查看王懂状况之时,鬼不医瞬间挡在身前。
“若不想让他死,就不要动他。”
鬼不医面不改色地淡然说道。
“他这是怎么了?”
秦无尤满脸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是与人打架,打输了,筋脉寸断。”
鬼不医淡淡地说道。
“什么!筋脉寸断?是谁下手这么狠?”
秦无尤心中愤怒,王懂自小饱受他人欺凌,时常被打得头破血流,但没有一次伤得像这样严重。
秦无尤能看出来,如果不是鬼不医及时医治,王懂性命堪忧。
只是秦无尤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王懂面色痛苦之间,体内有大量驳杂的灵力在胡乱冲撞着,而且王懂身体周围似乎有着几缕鬼魂在嚎叫着,王懂印堂处,冒着丝丝黑气,嘴唇也是黑得发紫。
“与他起冲突的人已经被他杀了,如果不是看在他赢了的情况下,我也不会救他。”
鬼不医指了指石床旁边的地上,有两男一女的尸体在地上躺着,那三人死时眼睛还在恐惧地瞪着,每个人的手和脚都各断了一个,断肢处还冒着丝丝黑烟,尸体中流出的一大摊鲜血已然凝固,散发着阵阵的腥锈味道。
“这三人是王懂杀的?”
秦无尤看到这三人凄惨的场面,强行压下腹中一阵恶心的感觉,心中震惊,但面色不改地问道。
鬼不医笑笑不说话,不置可否。
“孟先生或许与你说过,老夫修习的乃是鬼道功法,王懂是我的弟子,自然修习的也是鬼道功法,那三道魂魄,正是这三人的,经过王懂的炼化,日后也会为王懂所用。”
鬼不医指了指围绕着王懂身躯,正在苦苦哀嚎的三道魂魄。
“我知道。”
秦无尤只是简简单单回答了一句,并没有说明自己知道什么。
“你既然知道,那应该也知道你们两个并不是一路人,道心相背,意念不和,说不好你们两个以后还会为敌。”
鬼不医用阴森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被秦无尤听在耳中。
“我五岁那年,与王懂在幽阑江边玩耍,当时由于贪玩,不小心就掉进了江里,王懂不假思索地跳入江中,拉住我的手,奋力地把我往岸边拉。”
秦无尤平静地诉说着七年前他们二人险些命丧江中的事情。
“可是他也很小啊,他也不会游泳啊,他就那么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救我。正当我们两个筋疲力尽就要沉下去的时候,王懂抓住一根飘来的独木,他也是先把我扶上去,而后自己才爬上去,最终我们两个被江边洗衣的大娘救下。”
秦无尤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继续说。”
鬼不医平静地说道。
“先生说过,人性本善,我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的,我也感受到了王懂的善,所以我不认为他是坏人。先生说,道祖曾经传道天下便是有教无类。不论是修什么,鬼也好,妖也罢,不为恶就好。大道殊途,善有善缘,恶有业果缠身,只要自己承担得起,那是自己所需要考虑的事情。”
秦无尤顿了一顿,看了看脸色逐渐平静下来的王懂。
“当然,如果他以后为恶,我肯定是会管的。”
秦无尤随后补充说道。
“你知不知道前几天他示人以弱,让那个小丫头找你求救,是为了试一下,看看你在面对强权之下肯不肯挺身而出?”
鬼不医再次问道。
“我知道。”
秦无尤平静地回答道。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救我?”
这个时候,王懂睁开了眼睛,只是身体还很虚弱,盘坐在石床上的身体无法动弹,不等鬼不医询问,他先开口问道。
见王懂醒来,鬼不医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石室。
“因为,你想试,我就让你试,我心里怎样想,就会怎样做,坦然面对而已,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君子坦荡荡,换个人,我也会出手,所以不怕你试。”
秦无尤先是关切地看了一眼王懂,见他已无大碍,便放心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懂低下头,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大概是一年前吧,虽然你竭力压制着自己的体内灵力不外泄,但我还是察觉到了,因为你不说,所以我也不问,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秦无尤知道王懂问的是什么,王懂刻意隐瞒秦无尤自己拜鬼不医为师的事情,隐瞒自己修行鬼道的事情,隐瞒自己常常示人以弱的事情。
“我自小孤苦无依,所有人高兴不高兴的都能对我进行打骂一顿,我捡别人家的残羹冷炙作为吃食,我跟乞丐抢窝睡,期间也多次差点被人打死,我习惯了,我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贱种,就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废物。只有你,把我当人看,肯给我吃的,肯教我识字,还愿意跟我做朋友。我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好人,是你让我改变了这种想法。”
王懂一边说着,眼睛里逐渐有着泪水在打转。
“我有时都很嫉妒你,凭什么都是孤儿,你的命就会比我好那么多?所以,我给自己定下目标,我要超越你,我要超越所有人,我要让那些曾经视我为卑贱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王懂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恨恨地说道。
闻言,秦无尤不再说话,良久无言,石室内陷入了一阵宁静。
“好好养身体,我改天再来看你。”
良久之后,秦无尤没再多言,也没有顺着王懂的话往下说,更没有与他说一些与人为善,劝他大度的道理,径直向着石室外走去。
“我们还是朋友吗?”
在秦无尤即将离开的时候,王懂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问道。
秦无尤停住修长笔直的身形,转过头对着王懂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君子,温其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