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立刻拱手,姿态从容,从善如流:“张兄。”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白芷,语气温和,“这位是内子,白芷。”
白芷依循礼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清冷的目光却依旧带着医者本能的审视,落在张起灵身上,尤其是他裸露在冲锋衣袖口外的手腕和脖颈处的皮肤。作为医者,她对人体气血的运行、肌肉的状态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她几乎立刻察觉到,他身体的状态有些异常,气血运行的方式与常人迥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与缓慢,仿佛冰层下流动的暗河。而且,虽然他极力掩饰,动作间依旧流畅无声,但白芷还是凭借细微的观察和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被某种特殊气味掩盖的血腥气,判断出他身上有伤,不止一处,虽然被很好地处理和控制了,但未能完全瞒过她的眼睛。
张起灵对白芷那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目光毫无反应,仿佛那目光与周围的荧光并无区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莲花身上,淡漠地再次开口,依旧是言简意赅到极点的两个字:“名字。”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确认或者说询问自己的全名,于是坦然答道:“李莲花。”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清。然后,他不再说话,仿佛交流已经结束。他转身,面向那扇光滑如镜、巍峨巨大的石门。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同样苍白而有力的右手,平稳地按在了石门中心那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凹陷处。
就在他的手掌与凹陷处严丝合缝接触的瞬间,异象陡生!
那光滑如同镜面的石门,表面忽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起一圈圈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无数细密如同夏夜繁星的光点,自石门内部浮现、亮起,迅速沿着某种玄奥无比的轨迹组合、排列、运行,眨眼间便形成了一副庞大而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仿佛蕴含了宇宙至理的、类似周天星斗运行般的图案!这星图光芒流转,核心处,正是张起灵手掌覆盖的位置,散发出一种柔和而纯粹的白色光晕,与他周身冰冷的气息形成奇异的对比。
李莲花瞳孔骤然收缩,心中震撼难以言表。这绝非他所知的任何机关术!其中蕴含的能量流动方式、符文组合原理,已经彻底超出了他对物理机关、乃至奇门遁甲的理解范畴,这更像是一种……借助未知庞大能量源、遵循着某种天地规则运行的“法阵”?是仙家手段?还是某种失落文明的至高结晶?
白芷也凝神看着那副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运转的星图,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极大的讶异。药王谷传承悠久,典籍中亦有关于星象与人体经络、地脉元气关联的深奥记载,但像这般直接将浩瀚星图具现化于实体之门上,并以此作为某种“锁”或“验证”的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图案宏大、抽象,却又带着一种严密的逻辑性,仿佛直指某种宇宙的本源规则,让她不禁心生敬畏。
张起灵闭着眼,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似乎在集中全部精神,通过手掌与那星图核心的连接,感应着什么,沟通着什么。他周身那股冰冷沉寂的气息,与门上流转的星图光芒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星图依旧在流转,白光稳定地散发着。
片刻后,张起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李莲花和白芷都捕捉到了。他缓缓收回了手。
在他手掌离开凹陷的瞬间,石门上的庞大星图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些星辰光点逐一熄灭,涟漪平复。不过眨眼功夫,石门再次恢复了那光滑如镜、死寂沉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梦幻瑰丽、震撼人心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不行。”张起灵转过身,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闭上了眼睛。竟是一副不打算再理会他们,也不准备再做任何尝试,直接进入休息状态的模样。“等。”
只有一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失望后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和漠然。
李莲花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最后的希望,似乎随着那星图的熄灭而黯淡下去。“张兄的意思是……?”他仍抱着一丝侥幸追问。
“时机未到。”张起灵眼睛都未睁,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存在的事实。
李莲花与白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无奈。时机?什么时机?等待多久?一切都是未知。看来,短时间内是无法离开这诡异的青铜建筑了。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躁与对未知前途的忧虑。他深知,越是身处绝境,越需冷静。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情况不明,前路莫测,这位名叫张起灵的神秘人物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依靠和线索。虽然冷漠如冰,难以接近,但至少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敌意,方才一路更是间接救了他们性命。
他拉着白芷,在距离张起灵不远处,也靠着冰冷的青铜墙壁坐了下来。这处石门前的空间相对之前走过的通道要宽敞一些,气息也更为沉静,似乎确实是某个特殊的安全节点或庇护所。
通道内,再次陷入了那种无边无际、足以将人逼疯的绝对寂静之中。
只有墙壁上永恒的淡绿色荧光在无声地流淌、循环,如同这巨大青铜造物冰冷而规律的脉搏,映照着三个来自不同世界、背负着不同宿命、因莫名缘由聚集于此的人。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故事。
李莲花默默运转扬州慢心法,醇和绵长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消耗过度的身体,同时依旧分出一丝心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白芷则从随身携带的、看似不大却内藏乾坤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呈碧绿色、散发着沁人心脾清香的药丸。她自己先服下一粒,然后将另一粒递给李莲花。
“凝神丹,可宁心静气,加速内力恢复。”她轻声道,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莲花接过,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洌的药力顿时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抚平了因紧张和消耗带来的疲惫与燥意,精神为之一振,内力恢复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他冲白芷笑了笑,那笑容在荧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和力量,示意自己无碍。
他们之间这自然而亲昵、充满信任的互动,落在对面闭目养神、仿佛已与石门融为一体的张起灵眼中……不,他并未睁眼,浓密的睫毛纹丝不动,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声响、气息、乃至这微弱的人情温暖,都彻底隔绝,漠不关心。
时间在这片诡异的青铜空间里,仿佛失去了固有的刻度,变得粘稠而缓慢,又仿佛在飞速流逝,难以把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小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一直如同石雕般闭目调息的张起灵,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那蹙眉的幅度细微得如同蜻蜓点水。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这个极其细微、常人绝难察觉的动作,却立刻引起了白芷的注意。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瞬间落在他深蓝色冲锋衣的左侧肩胛部位。那里,衣料的颜色似乎比周围要略微深沉一些,呈现出一种被液体浸润后干涸的暗色。之前忙于奔逃,光线混乱,未曾留意。此刻在这相对稳定、光线也更为集中的石门附近,她凭借医者超乎常人的敏锐视觉和对气血的感知,终于确认了那一丝极其淡薄、却被他身上某种类似草药与矿物质混合的冰冷气息刻意掩盖了的……血腥气。
他受伤了。而且从衣料浸润的范围和颜色深度,以及他此刻无意识流露出的细微反应来看,伤口似乎不轻,并未完全愈合,甚至可能还在隐隐作痛或受到了影响。
白芷沉吟了片刻,纤长的手指在药囊中略一摸索,取出了一个比之前白玉瓶稍大一些的白色细瓷瓶。她起身,动作轻缓如同落雪,走向靠坐在石门前的张起灵。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落地无声。但张起灵在她靠近到约莫五步距离时,便倏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淡漠的眸子在睁开的瞬间,如同沉睡的凶兽觉醒,瞬间凝聚起足以冻裂灵魂的警惕和冷意!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这目光而骤然下降了数度,变得寒冽刺骨。他周身肌肉微微绷紧,虽未起身,却已进入了随时可以发动雷霆一击的状态。
李莲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无声地移至白芷身侧,呈一个隐隐保护的姿态,面对张起灵那冰冷的目光,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张兄,内子略通医术,见你似乎有伤在身,步履间略有凝滞,气息微浊,故此前来看视。绝无恶意,还请勿怪。”他点明白芷的意图,也间接说明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以示坦诚。
白芷在安全的距离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白色瓷瓶,语气依旧是她一贯的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此乃药王谷秘制金疮药,对外伤、尤其是撕裂伤与毒创有奇效。你左肩胛下方的伤,气血不畅,隐有黑气,若不及早彻底处理,恐毒质深入筋骨,致伤口溃烂难愈,乃至侵蚀经脉。”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冰冷如初,又扫过她手中那看似普通的白色瓷瓶,眼神里的锐利警惕稍稍褪去了一丝,但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在衡量、在判断。
白芷也不催促,只是举着药瓶,静静地、坦然地回视着他,清冷的眸光里没有任何退缩,也没有多余的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医者面对伤患时的专注与笃定。
通道内,又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僵持开始弥漫。荧光流淌,时间滴答。
最终,在长达十几次呼吸的沉默对峙后,张起灵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那极度紧绷的状态,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这,算是他无声的默许。然而,他微微向后靠紧石门的姿态,以及依旧平稳却隐含戒备的呼吸,显示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仍保留着最基本的防御本能。
白芷不再犹豫,迈步上前,在他身侧蹲伏下来。她没有试图去脱他那件显然具有特殊功能的深蓝色冲锋衣,只是从药囊中取出一柄刃口极薄、闪着寒光的小巧银刀,动作熟练而精准地,小心翼翼地沿着他左肩胛下方伤口周围的衣料边缘,划开了一道口子。
衣料分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荧光之下。
那并非寻常刀剑所致的整齐切口,而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之色,甚至隐隐有些发紫。伤口周围的肌肉微微肿胀,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血腥的腐败气息。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青黑色似乎还在沿着细微的血管脉络,极其缓慢地向周围健康组织渗透,显然伤口不仅是被巨力撕裂,更沾染了某种性质阴寒、带有腐蚀性的未知毒素或物质。
李莲花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心中凛然。这伤口形态古怪,绝非寻常猛兽或人类武功能造成,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巨大、爪牙带有奇异毒性的未知生物所伤。这青铜建筑之内,果然还隐藏着更多难以想象的凶险。
白芷面色不变,眼神专注如同寒星。她先是取出一个皮质的小水囊,用里面特制的、加入了消炎镇痛药材的清水,仔细地清洗伤口,冲去凝固的血痂和可能的污物。然后,她取出数枚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精准无比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关键穴道。下针快、准、轻,银针微微颤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这是药王谷秘传的“定元针法”,既可封住伤口周围的血脉,有效阻止毒素随气血运行进一步扩散,也能极大程度地麻痹局部神经,减轻清创带来的剧痛。
张起灵的身体在她下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握成了拳,指节更加苍白。但他依旧紧抿着唇,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仿佛那足以让寻常壮汉惨叫出声的痛楚,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体。
白芷心无旁骛,开始清创。她用银刀小心地剔除掉伤口边缘那些已然坏死、泛着青黑色的腐肉,动作轻柔却果断,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彻底清除了毒素源头,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健康的组织。腐肉剔除,暗红色的鲜血重新渗出,但颜色已比之前正常了许多。
接着,她拔开白色瓷瓶的木塞,将里面淡金色的、散发着浓郁药香与一丝清凉气息的药粉,均匀地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药王谷秘制金疮药效果奇佳,药粉触及伤口,那细微的渗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止住。更神奇的是,那萦绕在伤口周围的青黑之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缓缓消退、变淡。
最后,她用干净的白色棉纱绷带,动作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得整齐利落,既保证了药力持续作用,又不影响关节活动。
做完这一切,白芷将用具收回药囊,清理干净双手,默默退回李莲花身边,重新坐下。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玉、不染尘埃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细致入微、耗费心神的救治,只是她漫长行医生涯中,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应当的小事。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胛下方那包扎得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丝药王谷特有美学风格的绷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之前那隐隐作痛、带着阴寒麻痹感的伤口,此刻被一股温和清凉的药力包裹,痛楚大减,那股侵蚀性的阴寒之力也被有效地遏制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白芷那张平静无波的清丽面容上,那双淡漠得如同万古冰原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流星划破夜空般难以捕捉的波动——那或许是一丝讶异,或许是一分确认,又或者,是一缕被冰封了太久、几乎已经遗忘的……类似于“感激”的情绪碎片。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道谢,没有评价,只是对着白芷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却代表着一种态度的转变,一种关系的微妙进展。
从最初的纯粹审视与漠然,到危机中的引领与无声援手,再到此刻,这微不足道的一丝……认可。
李莲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放松了一丝。他知道,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知的绝境之地,这由一次救治换来的、微不足道的一丝认可,或许就是他们能否获取更多信息、乃至最终活下去的关键基石。信任的建立,总是始于微末。
他重新坐下,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青铜墙壁,看着对面再次闭目调息、仿佛与周围环境彻底融为一体的张起灵,又看了看身边神色依旧平静、却悄然递给他一个“安心”眼神的白芷,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青铜门内,光阴仿佛停滞,唯有点点荧光见证着这一切。
而门外,或者说,这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青铜建筑之外,那个他们熟悉的、有着蓝天白云、四季更迭、烟火人间、爱恨情仇的江湖,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莲花楼是否依旧静立山谷?狐狸精是否安然?
他们,还能有机会回到那一切之中吗?
无人知晓。
唯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