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和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惊动了正在厨房里与各种药材和锅碗瓢盆“搏斗”的王胖子,以及虽然在房内“看守”黑瞎子、却一直留意着外面动静的解雨臣。
王胖子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可疑药渣的汤勺,像一头发怒的熊罴般“咚咚咚”地冲了出来,胖脸上满是惊疑不定:“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是不是小哥又不舒服了?!” 当他听到吴邪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清晰地复述出“小哥想起了瓜子庙和青眼狐尸”之后,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一拍自己肥硕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激动得唾沫横飞:“我靠!牛逼!太他妈牛逼了!连那么早、那么细节的事儿都想起来了!那可是咱们革命的起点啊!白姐姐!李老弟!你们俩真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不!你们比他们还神!”
解雨臣也扶着(或者说更像是半强制地按着)非要出来看热闹、眼睛上还蒙着避光布条的黑瞎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解雨臣那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俊美脸庞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个由衷的、如同冰雪初融般温暖的笑容,看向张起灵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而被他搀扶着的黑瞎子,虽然眼前一片黑暗,却仿佛能感知到院内涌动的喜悦气氛,他精准地“望”向张起灵所在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爽朗笑容,高声调侃道:“可以啊哑巴张!看来离你彻底恢复记忆、想起当年在XX墓里还欠着瞎子我一顿陈年花雕的日子不远了啊!到时候可得连本带利还上!”
张起灵并没有理会黑瞎子那惯常的、带着几分无赖气的调侃。他依旧沉浸在那段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复苏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余韵之中。那些被尘封、被遗忘的过往,不再是冰冷、破碎、与他无关的片段,而是开始被重新赋予了温度,被注入了当时的情感,更重要的,是开始清晰地与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激动得眼圈发红的吴邪、咋咋呼呼却真心实意为他的每一点进步而欢呼雀跃的王胖子、门口那虽然吵闹不休却带着毋庸置疑暖意的身影——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熨帖、仿佛冻土深处终于感受到春意萌动的情绪,如同涓涓细流,不受控制地、悄然浸润着他那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荒芜已久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微澜。
自那日青眼狐尸的记忆被成功唤醒之后,吴邪讲述的劲头与信心更是空前高涨。他不再仅仅是随意地、碎片化地提起往事,而是开始变得更有条理,几乎是按照时间顺序,像一个最耐心的史官,将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光怪陆离、险死还生的大小事件,一桩桩、一件件,尽可能详细地、生动地娓娓道来。从七星鲁王宫里那具凶戾无比的血尸,到西沙海底墓那幽深诡谲的海水、神出鬼没的禁婆,再到云顶天宫那巍峨壮丽又危机四伏的冰川、沉睡的万奴王以及那扇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沉重的青铜巨门……吴邪的每一次深情讲述,都像是一把被精心打磨、注入了情感与期待的钥匙,在张起灵那被白芷的金针和李莲花的内力共鸣不断松动、拓宽的记忆之门上,一次次精准地叩响,引导着那被禁锢已久的过往洪流,找到宣泄的出口。
而张起灵回忆起的记忆碎片,也如同被打开了闸门,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他想起了西沙海底墓那冰冷刺骨、压力巨大的海水中,各种精妙又致命的机关陷阱,想起了禁婆那湿冷滑腻、带着海腥味的长发如同毒蛇般缠绕上脖颈时,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感与厌恶;他想起了云顶天宫那亘古不化的、反射着惨淡日光的巍峨冰川,想起了沉睡在昆仑胎中的万奴王那非人的、令人战栗的形态,更想起了自己独自走向那扇仿佛吞噬一切的青铜巨门时,内心深处那份无法言喻的、混合了沉重宿命感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甚至开始想起了一些更为久远的、似乎超越了“吴邪”这个认知范畴的、关于“张起灵”这个身份本身的沉重碎片——那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生命跨度,那周而复始、仿佛诅咒般的不断遗忘与孤独追寻的循环,以及……与老九门历代人物之间,那复杂、隐秘、充满了算计、承诺与牺牲的千丝万缕的关联。这些更为深层、更为核心的记忆回归,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夹杂着沉重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宿命感与深入骨髓的孤独。但无论如何,这些记忆都是构成“他”——张起灵——这个独一无二存在的基石,它们的回归,让他那总是悬浮于半空、仿佛无根浮萍般的人格与自我认知,终于开始一点点地、扎实地、沉重地落回了现实的地面,与他的肉身、与他所处的“现在”紧密地融合在一起。
他开始变得更加主动。他会在吴邪讲述的间隙,主动询问某个细节,确认某个人物的名字或某个事件发生的具体顺序;偶尔,他甚至会以一种极其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纠正吴邪记忆中的某些微小偏差或遗漏。他虽然依旧惜字如金,话语简洁到了吝啬的程度,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那份沉默之下,不再是空无一物的虚无,而是正在被无数鲜活、沉重、复杂的过往不断填充、丰富的、充满了内容与重量的沉默。
治疗,在三人愈发默契的配合下稳步继续。生活,也在这份日渐浓厚的希望与不断回归的过往中,缓缓流淌。
吴山居这方小小的院落,仿佛成了一个独特而温暖的世界。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张起灵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或葡萄架旁,闭目调息,巩固着新恢复的记忆与内力;李莲花和白芷则在屋檐下或石桌旁,低声讨论着下一个治疗阶段的药方配伍,或是内力运行路线上某些精微至极的调整与可能性;吴邪和王胖子则在厨房、院子和药材堆之间吵吵闹闹地穿梭,准备着众人的饭菜或是白芷吩咐下来的、越来越复杂的药材预处理工作;而黑瞎子,则在解雨臣那看似满脸嫌弃、实则无微不至(甚至可以说是严密监控)的照料下,进行着他每日必需的康复训练——主要是小心翼翼地适应着解毒后逐渐恢复的、对微光的感知能力,以及进行各种精细的眼部肌肉协调性锻炼,为后续可能的“通络”步骤打下基础。
这一日,张起灵在进行完又一次效果显着的三协同内力循环治疗后,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到房中静养,而是缓步走到院中那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树下,静静地站了许久。繁密的绿叶与灼灼的红花在他身后构成一幅浓烈的背景,映衬得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愈发清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那些热烈的花朵上,又似乎穿透了它们,看向了更渺远虚无处。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认真,看向了正在一旁仔细检查黑瞎子眼部对光线适应情况的白芷和李莲花,用一种清晰而稳定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院内空气瞬间凝固的话:
“我想起来……在青铜门里,似乎……看到过类似的能量波动。”
他抬起手,指向的正是白芷偶尔会取出来、用于研究其能量特性与药物反应的那一小瓶幽绿色的陨玉碎片。此刻,那碎片正被白芷拿在手中,在午后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内敛却不容忽视的、与青铜门后空间、以及西王母宫那块巨大陨玉同源,却似乎更加凝练、也更加诡异深邃的能量光泽。
这句话,如同一块万钧巨石,被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青铜门后的景象,一直是横亘在所有人心中最大的、也是最深的谜团之一!那扇门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张起灵当年为何要独自进入?他又在其中经历了什么?这些疑问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们每一次的行动与思考。而现在,张起灵竟然开始回忆起门内的细节了?!而且这细节,竟然与这来自西王母宫的陨玉碎片直接相关?!
白芷和李莲花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抬起头,视线在空中交汇,都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骤然加深的凝重!陨玉碎片中蕴含的能量,竟然与青铜门内的能量有关联?这似乎隐隐印证了他们之前基于能量感应的一些模糊猜测——这个世界某些超越常理的存在与力量,或许存在着某种同源性或更深层次的联系。但这确认带来的,并非是豁然开朗,反而是更多、更复杂、更令人心悸的疑问:青铜门与西王母宫,这两个看似遥远隔绝的神秘之地,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联系?陨玉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张起灵的失忆,以及他身上那阴冷的外邪能量,与这种关联又有多深?
吴邪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他一个箭步冲到张起灵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小哥!你……你确定吗?你是说……那青铜门后面,也有……也有这种鬼石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起灵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地捕捉、分辨着那从记忆深渊中浮起的一丝微弱却关键的灵光。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脑海中反复比对、确认,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确定……形态……或许不同。只是……能量的感觉……核心的波动……很像。”
虽然只是模糊的感觉,而非确凿的图像记忆,但这无疑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巨大突破!它不仅意味着张起灵的记忆恢复进程,已经触及到了他过往经历中最核心、最隐秘的区域,开始撬动那些关乎这个世界终极秘密的封印;同时,也为李莲花和白芷理解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本质力量构成,以及他们自身离奇穿越至此的可能缘由,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前所未有的线索和思考方向!
记忆的浪花,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与频率,汹涌地拍打着那由遗忘与外力共同构筑的堤岸。过去的厚重迷雾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逐渐驱散,而随之显现的,或许是更加庞大、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的真相图景。张起灵在一点点找回自己、重塑自我的同时,似乎也正在无意之中,为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人,缓缓揭开了这个世界那深藏在层层表象之下、神秘面纱的一角。
而这一切的进展、发现与即将浮出水面的秘密,都让吴山居这个暂时与世隔绝、充满了药香与温情的小小院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巨大风暴可能来临之前,最温暖、最珍贵,也最关键的平静中心。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而他们,正站在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