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情令5(2 / 2)

我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丝微小的干扰都会影响到魏无羡那如履薄冰的操作。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这个过程,从烈日当空,一直持续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之下,营地内不得不燃起篝火照明,然后又从星斗满天,持续到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再次透过阵法,温柔地洒落在魏无羡那因为极度专注和消耗而显得异常苍白、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小小脊背上时,刻针的尖端,终于在那最后一个、带有水流意蕴的独特收尾符文上,完美地、轻盈地提起。

就在刻针离开笛身的那一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陡然自那支紫竹笛上响起!紧接着,整个笛身猛地绽放出一圈柔和而明亮的、如同月下湖面涟漪般的清辉水光!笛身上所有暗金色的符文,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激活,齐齐亮起,光芒流转,彼此之间气脉勾连,形成了一个浑然天成、完美无缺的能量整体!强大的灵压以笛子为中心扩散开来,甚至引得营地周围的净化阵法都泛起了阵阵涟漪!

这异象持续了约莫三息时间,随后,所有的光华如同长鲸吸水般,迅速内敛,收回笛身之内。那支笛子静静地悬浮在魏无羡膝前尺许的空中,不再散发任何光芒,恢复成了之前那深紫色的、看似普通的样子。只是,若有人此刻细看,便会发现,笛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纹路,仿佛已经彻底“活”了过来,不再是简单的刻痕,而是在竹质内部隐隐流动、呼吸,通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内敛而深沉的灵韵与威严,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精灵,终于睁开了眼睛。

魏无羡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精神和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脱力地向后倒去,早已准备好的李莲花适时地伸出手臂,轻轻扶住了他虚脱的小身子。

魏无羡靠在李莲花臂弯里,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心神与真元的消耗都已达到了极限。然而,他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的大眼睛里,却洋溢着巨大无比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与成就感,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悬浮在空中、仿佛拥有了自己独立生命的紫竹笛,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成……成功了!师父!师姐!它……它好像……是活的!它在呼吸!我感觉到了!”

我快步走上前,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地感受着那支悬浮的笛子所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一种非常独特而和谐的力量波动——温和而不失力度,清灵中透着沉稳,又隐隐带着一丝独属于魏无羡的、那种活泼跳脱、充满创造力的意蕴,以及那种“上善若水”般的包容与润泽感。它不再是一件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死物,而是一件初步具备了完整“灵性”、与创造者心神紧密相连、拥有了无限成长潜力的法器胚子!而且,其灵性之纯净,意蕴之和谐,远超我的预期。

“给它起个名字吧,阿羡。”我看着魏无羡那虽然虚弱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带着鼓励,“它是你心血的结晶,是你的一部分,应该有一个配得上它的名字。”

魏无羡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蜜糖,牢牢地黏在那支仿佛在对他无声诉说着什么的笛子上。他眼中光芒剧烈地闪烁着,似乎在回忆这漫长而艰难的制作过程,在思考这支笛子未来将要承载的使命。他歪着头,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抬起苍白的小脸,用一种与他此刻虚弱状态截然不同的、极其郑重的语气,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它以后,要用来陈说世间那些难以用普通言语表达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要用来引导那些迷失在痛苦和怨恨中、找不到归途的魂魄……要让那些无法安息的‘声音’,能够被倾听,被理解,被安抚……所以,我想叫它——‘陈情’!”

陈情笛。

当这个名字从魏无羡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那支悬浮的紫竹笛,仿佛真的听懂了般,笛身微不可察地、极其轻盈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越颤音,如同在回应,在认可这个名字,在与它的主人进行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灵魂共鸣。

笛胚已成,并且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陈情”。剩下的,便是如何与它熟悉、磨合,如何将它的力量真正发挥出来的习练阶段了。对此,李莲花依旧秉持着他一贯的教导风格,并未传授给魏无羡任何现成的、固定的曲谱或者音律攻击法门。他只是将最基础的吹奏技巧——如口型、气息的运用、指法的配合等等,以及如何将自身真元平稳地灌注于笛身、通过那些符文阵列转化为特定音波和能量场的基本运气法门,详细地演示和讲解给魏无羡听。

“音由心生,律随情动。”李莲花看着抱着陈情笛、爱不释手的魏无羡,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玑,蕴含着深刻的道理,“你的心是怎样的,你此刻想要表达的情绪是怎样的,你吹奏出的旋律、所引动的力量便是怎样的。你想要安抚狂暴,它便带来宁静与平和;你想要沟通迷惘,它便可成为连接心灵的桥梁;你若是心含慈悲,想要超度往生,它亦可奏出引魂之音;甚至……若有一日,你心含雷霆之怒,欲要征伐邪祟,它亦可化为无坚不摧的利刃,以音波涤荡妖氛。”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魏无羡的眼底,语气加重了几分:“切记,阿羡,器无正邪,唯心所用。陈情是正是邪,是善是恶,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持握它、吹奏它的你的这颗心。望你永葆赤子之心,明辨是非,善用此器,勿忘今日制作它时的初衷。”

魏无羡听得似懂非懂,以他如今的年纪和阅历,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这番话背后所蕴含的沉重责任与深远意义,但他却能感受到李莲花话语中的郑重与期许。他将这番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如同刻印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好好用它,只做对的事情!”

从那天起,魏无羡的生活重心,除了日常的修行、识字、学习医药和符阵知识外,又多了一项重要的内容——练习吹奏陈情笛。起初,他吹出的声音干涩、刺耳,时而尖锐得如同瓦片刮擦,时而沉闷得如同老牛喘息,完全不成曲调,甚至连一个平稳的长音都难以维持。但他对此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热情,没有丝毫的厌烦。他一遍遍地尝试,调整着口型,控制着气息的强弱缓急,仔细感受着真元通过笛身那些符文时,被转化为特定音波和能量场的微妙过程,努力寻找着那种心神、真元、笛子三者合一的和谐状态。

渐渐地,那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杂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越、空灵、仿佛能穿透迷雾、直抵人心的纯净笛音。那声音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奇异而柔和的力量,当他专注于吹奏时,连营地外围那些平日里躁动不安、不断冲击阵法屏障的怨煞之气,都仿佛被这清越的笛音所影响,变得温顺、平息了些许,翻涌的幅度明显减弱。

这一夜,又是一个月朗星稀、清辉遍洒的夜晚。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整片乱葬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银辉之中。魏无羡抱着他那视若珍宝的陈情笛,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固定地方练习基础音阶,而是信步走到那几片李莲花移栽过来的、在月光下舒展着圆润叶片的荷叶旁,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而孤高的圆月,心中似乎有所触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过往流浪岁月中那些寒冷与饥饿的记忆,有对父母模糊容颜的追思与伤感,但更多的,却是被师父师姐捡到后,在这片绝地中建立起家园的温暖与安心,是对李莲花悉心教导的感激,对我日常照料的依赖,以及对未来修行之路、对探索更广阔天地的无限憧憬与渴望……

这些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交融,他下意识地将陈情笛凑到唇边,闭上眼睛,任由心绪流淌,手指自然而然地按动着音孔,一段完全发自内心、随性而发的旋律,从他唇间、从陈情笛中,悠悠地响了起来。

没有固定的曲谱,没有刻意编排的乐章。笛音初起时,如同深山幽谷中悄然涌出的涓涓细流,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对未知世界的小心探索与纯粹的好奇;继而,笛音开始婉转盘旋,音调变得轻快而灵动,如同月下翩翩起舞的透明精灵,嬉戏玩闹,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欢愉与生机;旋律行进到中段,偶尔会穿插进几个低回婉转、带着一丝淡淡怅惘与怀念的音符,仿佛是对过往那些孤寂艰难岁月的一丝轻叹,是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默默祭奠;但这丝怅惘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一股更加温暖、明亮、坚定而充满希望的主旋律所温柔地覆盖、融解。那主旋律中,饱含着对师长如父如兄般的深沉敬爱,对“家”这个概念的深深眷恋与归属感,以及对前方道路虽然未知、却愿意与师父师姐携手同行的无限信心与憧憬!

我和李莲花站在不远处帐篷的阴影里,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聆听着这月下随心而奏的笛音。

奇异而令人震撼的事情,就在这空灵的笛音中,悄然发生了。

随着笛音的流淌,仿佛有一种无形而柔和的力量,以魏无羡为中心,随着音波缓缓扩散开来。营地周围,那些常年被怨煞之气笼罩的阴暗角落里,开始有星星点点的、极其微弱却纯净的白色、淡蓝色或淡绿色的光点,如同受到召唤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是一些极其弱小、尚未被怨气完全侵蚀同化的游魂碎片,或者是一些依附于此地、懵懂未开的自然精粹、草木灵息。它们被这纯净、温暖、充满了安抚与吸引力量的笛音所吸引,如同迷途的孩童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如同飞蛾看到了指引的灯火,纷纷汇聚过来,围绕着盘膝而坐、闭目吹奏的魏无羡,随着笛音的节奏与情绪起伏,轻轻地、无声地摇曳、舞动,如同在为这月下少年倾情奏响的生命之曲,献上最纯粹的伴舞。

更远处,一些平日里根本不敢靠近乱葬岗这等凶煞之地、只在边缘山林中栖息的夜鸟,也被这奇异的、直透心灵的笛音所吸引,扑棱着翅膀,从远处的黑暗中飞来,小心翼翼地落在营地周围那些枯死的树枝上,收敛了羽翼,安静地侧着小脑袋,黑豆般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迷醉与安宁,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聆听着,仿佛这笛音是世间最美妙的催眠曲。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清冷的夜空中,余音袅袅,萦绕不散。那些汇聚而来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纯净光点,似乎还沉浸在笛音带来的宁静与温暖之中,恋恋不舍地围绕着魏无羡盘旋了好几圈,才如同星雨般,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散去,重新隐没于周围的黑暗之中。而那些落在枝头的夜鸟,也仿佛大梦初醒般,振动翅膀,发出几声轻啼,相继飞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魏无羡缓缓放下了唇边的陈情笛,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眼前这如同梦幻般不可思议的一幕,看着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光点,看着枝头惊飞的夜鸟,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大了嘴巴,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甚至顾不上因为久坐而发麻的双腿,像一颗小炮弹般冲到我和李莲花的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喊道:

“师父!师姐!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它们……它们都来了!是光!还有鸟!是陈情!一定是陈情!是陈情把它们叫来的!它太厉害了!”他紧紧地将陈情笛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眼神炽热而痴迷,仿佛在看着自己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看着与自己性命交修的伙伴。

李莲花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而真实、带着欣慰的笑意,他伸手,再次轻轻拍了拍魏无羡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阿羡,看清楚了,也想清楚。不是陈情叫来了它们,是你的‘心’,你心中那份想要表达的情绪与意念,通过了陈情这件与你心神相连的器,化为了它们能够听懂、能够感知的‘声音’与‘力量’,是这份‘情’,吸引了它们,安抚了它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能穿透未来迷雾的明灯,深深地望进魏无羡兴奋的眼底,语气带着期许与告诫:“音律之道,沟通天地,抚慰心灵,你已凭借自身天赋与本心,初窥门径。此道玄奥,深远莫测。望你永葆此赤子之心,明心见性,善用此器,以音载道,以情化劫。”

我站在一旁,听着李莲花的话语,看着魏无羡怀中那支灵韵内敛的陈情笛,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欣慰与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陈情笛的诞生与初次展露锋芒,其意义,绝不仅仅是我们的队伍中多了一件颇具威能的法器那么简单。它更是为魏无羡这个命运之子,找到了一条最契合他天赋本性、最能发挥他独特优势的、前所未有的道路!这支由他亲手参与设计、以心神与真元温养、甚至为其命名的笛子,将不再仅仅是一件工具,而是他未来最重要的伙伴、最得力的臂助,是他改变自身悲剧命运、履行那冥冥中“冥王”职责、引导轮回的最关键的核心与象征!

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营地,也笼罩着紧紧抱着陈情笛、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与崭新自信的魏无羡。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在风雪中奄奄一息、需要我们全力庇护的孩童,正在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成长、蜕变,即将在这片充满绝望的土地上,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温暖而强大的光芒。

而我们的“幼年版莲花楼”小队,也因为陈情笛这件充满可能性与成长性的特殊法器的出现,整体的战力、手段与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无疑变得更加丰富、更加莫测、也更加充满了韧性。在这危机四伏、强敌环伺的乱葬岗,我们不仅彻底站稳了脚跟,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家园,更开始真正地、由内而外地,绽放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不容任何人忽视的独特光彩与力量。

前路依旧漫长,隐藏着无数的未知挑战与惊涛骇浪。但此刻,手握与他心神相连的陈情笛、初步掌握了音律之道的魏无羡,无疑让我们这对师父师姐,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风雨,都凭空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从容、底气与坚定的信心。

(第五章 陈情初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