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魏无羡!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家主面前大放厥词!”温情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柳眉倒竖,指着魏无羡尖声呵斥,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温若寒却并未动怒,反而摆了摆手,示意温情坐下。他目光幽深地看着魏无羡,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却有趣的孩童:“年轻人,有锐气,有胆色,是好事。但须知,刚过易折。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你们可知,为何如今修真界,看似繁荣,实则灵气日益稀薄浑浊,修行之路越发艰难,千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最终也只能止步于金丹、元婴,再难寸进?甚至连化神都已成为遥不可及的传说?为何?”
他这个问题,如同重锤,恰好敲击在我们一路行来最大的疑惑之上!此界修炼上限极低,灵气质量远逊于我们所知,这背后定然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李莲花眸光微动,接口问道,语气中带着适当的探究:“听温宗主此言,莫非知晓此中缘由?”
温若寒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与一种近乎狂热的色彩:“自然!这正是关乎此界根本的隐秘!”他声音沉凝,带着一种揭示真理般的姿态,“正是因为此界古老的轮回规则早已残缺不全!导致阴阳失衡,死气无法顺利归入幽冥,反而不断淤积于阳世,侵染灵脉,污浊灵气!这才使得天地灵气日渐衰败,修行之路断绝!而这阴铁,便是洞悉乃至补全这残缺规则的关键!它并非你们所以为的祸源,而是拯救此界修真道统的唯一契机!”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语气激昂:“若能集齐所有阴铁碎片,以其无上阴力为引,沟通幽冥,重塑轮回秩序,平衡阴阳二气!则淤积的死气可疏,灵脉可净,天地灵气必将复苏,甚至更胜往昔!届时,什么金丹元婴,什么化神炼虚,乃至那传说中的飞升仙道,都将不再是镜花水月,而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之路!这才是阴铁真正的价值所在!”
他这番言论,可谓石破天惊!竟是将阴铁视为了拯救此界修真道统、开启新时代的“钥匙”!虽然其出发点是为了力量与野心,但这番关于轮回残缺、阴阳失衡导致修炼困境的分析,却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很可能直指问题核心。若真能以此平衡阴阳,疏通灵脉,确实有可能从根本上解决此界修炼者面临的困境。
但,方法呢?以温若寒的枭雄心性和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他所谓的“重塑轮回”、“平衡阴阳”,绝不可能是什么温和的正道,恐怕是以无数生灵的魂魄血肉为祭品的、充满血腥与毁灭的邪恶仪式!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也像是在权衡措辞。良久,他方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看向温若寒,忽然问道:“温宗主高论,确实令人茅塞顿开,耳目一新。只是,不知宗主打算具体如何‘重塑轮回’?又以何物来作为‘平衡阴阳’的基石与代价?”
温若寒目光骤然一凝,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紧紧锁定李莲花,殿内刚刚因他那番“宏论”而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剑拔弩张,仿佛有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字一句地道:“非常之事,需行非常之法。欲成非常之功,岂能没有代价?重塑轮回,平衡阴阳,乃逆天之举,自然需要……足够强大的能量来推动。些许牺牲,在所难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节”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尸山血海,却让人不寒而栗。
果然!
我心中冷笑,正欲开口驳斥,李莲花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如玉,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明辨是非的清明力量,如同淤泥中绽放的净莲,不染尘埃。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却无比坚定地与高踞上位的温若寒对视,声音清晰而沉稳,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在寂静而压抑的大殿中:
“温宗主可知,何为‘小节’?是夔州常氏那满门数十口无辜惨死的性命?是那些被阴铁之力侵蚀、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的可怜人?还是未来,可能因阴铁之力失控,或因这‘重塑轮回’之法而涂炭的万千生灵,破碎的无数家庭?”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眼神各异的温氏长老与子弟,最终回到温若寒脸上,语气加重:“力量或许本身无分正邪,但运用力量的人心,却有善恶之别,有底线存亡。以杀戮和牺牲无数无辜者换来的力量,纵然能一时登顶,睥睨天下,终究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根基腐朽,满身罪业。如此力量,必遭天谴,必生心魔,反噬自身,绝难长久。此非救世之道,实乃……灭世之途!终将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他话语铿锵,字字如珠,清晰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就连一直面带得意的温情,此刻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温若寒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周身那原本内敛的恐怖气势再次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灼热霸道的火灵之力如同实质的烈焰般升腾,殿内的温度骤然飙升,空气扭曲,仿佛要将一切都点燃、熔化!他眼中杀机毕露,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看来,几位是打定主意,要冥顽不灵,与本座……作对到底了?”
“锵——!”蓝忘机手中的避尘剑感应到主人的心念与这恐怖的杀意,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自动出鞘三寸,冰蓝色的剑气如同寒潮般弥漫开来,与那灼热的火灵之力分庭抗礼!
魏无羡也霍然起身,陈情笛已横在手中,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气息变得缥缈而危险。
我指尖微动,袖中早已准备好的数种药粉已蓄势待发,体内灵力急速运转,准备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死之战。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之际,李莲花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奇异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
“温宗主言重了,作对谈不上。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他迎着温若寒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缓缓道:“温宗主欲集阴铁之力,行非常之法,称霸天下,甚至意图重塑轮回;而我等,只愿寻得所有阴铁碎片,以温和渐进之法将其彻底净化,消除其暴戾凶性,使其力量重归平衡,以期能潜移默化,补全此界残缺的轮回规则,从根本上解决修炼之困。双方目的虽异,所行之路更是南辕北辙,但最终所求的结果——令此界灵气复苏,修行之路畅通,从某种意义上说,或可称之为……殊途同归。”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在激烈对抗的边缘,巧妙地点明双方最终目标可能存在的一致性,试图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拉回到一个可以“谈判”的轨道上?
温若寒那汹涌澎湃的杀气猛地一滞,眯起的双眼中,凌厉的光芒急速闪烁,如同高速运转的机括,显然在飞速权衡李莲花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与价值。李莲花的话,无疑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对更高境界、对突破此界桎梏最本质的渴望。若真能补全轮回规则,使得天地灵气自然复苏,对他这等站在此界巅峰的修士而言,同样是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比起那充满不确定性、反噬风险极高、且必然招致滔天骂名与抵抗的血腥仪式,彻底净化阴铁,使其力量重归平衡,潜移默化地修复天地,似乎是一条更稳妥、更“正道”、也更能见容于世的道路。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灼热与冰寒两股气势在无声地交锋、碰撞。温若寒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我们四人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重新评估我们的价值、潜力,以及……此刻将我们彻底毁灭,需要付出的代价,与可能获得的收益,究竟孰轻孰重。
这寂静漫长得令人窒息。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魏无羡握着陈情笛的手心沁出了细汗,蓝忘机按在剑柄上的指节绷紧,我亦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声音。
良久,就在那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之时,温若寒周身那恐怖的气势,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了回去。他重新靠回那张象征着无上权位的椅背,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笑容,那笑容中混杂着一丝欣赏、一丝算计、一丝冰冷的警告,还有一丝……仿佛看到有趣玩具般的玩味。
“有意思……呵呵,真有意思……”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不再充满杀意,却更让人心底发寒,“你们这几个年轻人,确实……很有意思。胆识、见识、心性,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这份坚持己见的‘愚蠢’。”
他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清晰,如同命运的倒计时。最终,他停下了敲击,目光锁定李莲花,缓缓开口,给出了一个出乎我们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选择”:
“既然你们如此有信心,能够净化阴铁,甚至妄言补全规则……那么,本座,或许可以破例,给你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日。本座给你们三日时间。”
“这三日,你们可留在不夜天城。若三日内,你们能向本座证明,你们确实拥有净化阴铁、并且绝非信口开河的‘能力’,并且……能拿出一个让本座也觉得可行的、关于‘补全规则’的具体思路或雏形……”
他话语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那么,暂时的合作,共享信息,甚至提供一些……有限的便利,也未尝不可。”
他话说得似乎留有余地,但眼中那抹深沉的算计与冰冷的审视,却并未减少分毫。谁都明白,这三日,既是所谓的“机会”和“考验”,更是一种变相的囚禁与严密的监视。我们将被置于他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
“但若你们做不到……”温若寒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再次弥漫整个大殿,“那么,你们身上的阴铁,必须留下。而你们几个人……也永远留下,成为我不夜天城的花肥吧。”
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最终竟以这样一种微妙、危险、却又暂时避免了 idiate 流血冲突的“三日之约”暂告段落。我们被那两名始终守在一旁的“引路”修士,“客气”而强硬地“请”到了不夜天城内一处位于半山腰、看似雅致实则守卫极其森严的客院之中安置。院门在我们身后沉重地关闭,伴随着清晰的阵法启动的嗡鸣声,一道无形的、坚固的结界将整个院落笼罩起来。名为款待贵客,实为严密软禁。
当院门关闭的瞬间,魏无羡立刻挥手布下了一个小范围的隔音结界,脸上那强装的镇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急切与担忧:“师父!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们真要跟温若寒这老狐狸虚与委蛇?这太危险了!”
蓝忘机也看向李莲花,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温若寒狡诈狠辣,言而无信。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此约,恐是缓兵之计,意在摸清我等底细,而后……一网打尽。”
我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的担忧丝毫不比他们少。温若寒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表面暂时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李莲花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不夜天城那仿佛永不熄灭、将夜空都映成暗红色的辉煌灯火,目光深邃如同星空,仿佛要穿透这层层灯火,看清其下隐藏的暗流与真相。
“合作自然是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温若寒绝不会真心与我们共享阴铁,更不会认同我们的净化之道。他之所以给出这三日之约,无非几点:一,他确实对我们,尤其是对我和阿羡的手段有所忌惮,在没有绝对把握将我们一举擒杀并确保阴铁无损之前,不愿轻易动手;二,他也想借机摸清我们的底细,探查我们是否真的掌握着关于净化阴铁乃至补全规则的秘密;三,或许……他手中关于阴铁或此界困境的研究,也遇到了某种瓶颈,想从我们这里找到‘灵感’或突破口。”
他转过身,昏黄的灯火映照在他温润却无比坚毅的侧脸上,眼神锐利如刀:“而我们,需要这三日时间。这不仅是我们了解对手、窥探温氏虚实的唯一机会,更是我们寻找破局之道的关键。温若寒手中,定然掌握着一块甚至更多的阴铁,而且,他对此界修炼困境的了解,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甚至可能掌握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古老秘辛。这三日,是我们唯一能接近这些秘密的时机。”
他目光扫过我们,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况且,正如我方才所言,我们别无选择。唯有在这三日里,展现出足够让温若寒也感到忌惮、或者说感到‘有价值’的能力和潜力,让他觉得留下我们比立刻毁掉我们‘更有利可图’,我们才能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争得一线喘息之机,乃至……反击的契机!”
夜色深沉,不夜天城的灯火彻夜不息,如同温氏那永不满足的野心,燃烧着,蒸腾着。我知道,从我们踏入这座城池的那一刻起,便已置身于整个风暴最猛烈、最危险的核心漩涡之中。接下来的三日,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每一刻都可能生死立判。这不仅关乎我们四人的性命,更可能决定着此界无数生灵未来的命运走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风暴眼,就在我们脚下这片被结界笼罩的、华丽而冰冷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