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冥王加冕
(一)
鬼门关消散之处的空气,尚且残留着空间法则被强行撬动、后又平复时产生的细微涟漪,如同投入了巨石的深邃湖面,那无声的波纹仍在层层荡开,诉说着方才那场贯通阴阳的神圣仪式。天地间,那困扰了此界不知多少岁月、仿佛无处不在的沉滞与“淤塞”感,已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天地初开以来或许都未曾有过的清明、通透与顺畅。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穿透方才那瑰丽天幕残留的余韵,将温暖与生机洒满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林间的鸟儿似乎也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源自世界本源的积极变化,它们的鸣叫声不再带着往日的躁动不安,而是变得格外清脆、欢快,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我悄然内视己身,仔细感受着在那浩瀚功德金光滋养与冲刷下,体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丹田气海之中,原本因耗尽而显得有些黯淡萎靡的金丹,此刻正滴溜溜地缓缓旋转,通体浑圆无瑕,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金色光辉,表面甚至隐隐浮现出玄奥莫测的天然道纹,那是此界天道对我认可的印记。经脉被拓宽、加固,流淌其中的灵力不再是之前的溪流,而是化作了奔腾的大江,精纯、凝练、厚重,带着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就连我的神魂,也仿佛被最纯净的灵泉洗涤过一般,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坚韧、灵动,感知范围与敏锐度都提升了数个层次。心中一片安然与满足,修补一方世界核心规则带来的反馈,对于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上机缘,远非任何已知的天材地宝所能比拟。
我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李莲花身上。他正微微闭着双目,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俊逸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正沉浸在对自身变化与这片新生天地法则的深度体悟之中。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圆融内敛,以往那偶尔会泄露出一丝、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此刻已完全收敛,整个人仿佛与这方焕然一新的天地更加完美地契合在一起,达到了某种“天人合一”的玄妙状态。果然,共同参与并主导了这样一场宏大的“世界手术”,我们所获得的,远不止是力量的提升。
而站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的魏婴,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则更为直观和显着。他额间那道暗金色的冥王印记,不再像初成时那般若隐若现,而是清晰地、如同天生般烙印在那里,复杂的纹路中流淌着幽深的光泽,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其执掌轮回的无上权柄与沉重责任。他甚至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就自然而然地与周围空间里无处不在的阴属性能量产生着微妙而和谐的共鸣。山间的阴影,草木枯萎时散逸的寂灭之气,乃至空气中那无形无质、代表着“终结”与“往生”的法则碎片,都仿佛在向他朝拜,向他汇聚。他本身,似乎就已经成为了这天地轮回规则不可分割、且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感觉怎么样?新任的冥王大人。”我收敛起内心的感慨,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走上前去,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试图冲淡这因他身份骤变而带来的、过于庄严肃穆甚至有些疏离的氛围。毕竟,在我心里,无论他将来是执掌一界的冥王,还是遨游星海的神只,他永远都是那个初遇时浑身是刺、需要我操心衣食住行、会为了几块点心跟我斗智斗勇的师弟。
魏婴闻声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属于冥王、不容亵渎的天然威仪尚未完全收起,使得他年轻的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味道。但在看到我带着笑意的眼神时,他眼底那层无形的隔膜瞬间消融,漾开了我们熟悉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揉了揉挺直的鼻梁,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新奇和一点点不确定,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却不知如何下手的孩子:“师姐,你就别打趣我了。感觉……真的很奇妙,难以用语言形容。”他微微蹙眉,努力组织着语言,“好像……脑子里凭空多出了很多很多原本根本不知道的知识和信息,庞杂而浩瀚,全是关于轮回的运转机制,关于魂魄的审判标准与流程,关于善恶功过的计量与不同地狱的安置……而且,”他顿了顿,伸手指向四周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眼神变得有些缥缈,“我能‘听到’很多很多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感知到,像是无数细碎的意念。有很多是刚刚新逝、正在迷茫寻找归宿的魂魄;还有一些……是气息非常古老、强大,早就该离去,却因各种原因(或是执念太深,或是被邪法禁锢)直到刚才鬼门关力量全面爆发时,才被强行接引走的魂灵。他们似乎……都在向我这个方向,表达着一种本能的敬畏与……朝贺之意?”
李莲花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此刻更显深邃。他温润的目光落在魏婴身上,声音平和而带着洞察的意味:“冥王印本身便是此界轮回法则的具象化凝聚,你既已成功与之融合,神魂相连,自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阴阳两界一切与轮回相关的动向。那些魂灵传递来的敬意,是对于冥王这一权柄存在的本能认可与服从,是规则的一部分。”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预见性的提醒,“阿婴,做好准备。初掌权柄,万灵感应,接下来,恐怕还有更正式、规模更大的‘朝贺’场面需要你应对。”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莲花的话语,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我们周遭的环境便开始发生极其微妙而明显的变化。天空依旧蔚蓝,阳光依旧明媚,但照射下来的光线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偏折、吸收了几分,使得林间的亮度悄然黯淡了一个层次,并非乌云蔽日那种物理上的昏暗,而是一种源于法则层面的、光线被幽冥气息自然影响的感官变化。原本拂过林梢、带来草木清香的微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彻底凝固。林间所有细微的声响——虫鸣、鸟叫、叶片摩挲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万籁俱寂的静谧之中。气温再次下降,那种直透灵魂本源、带着九幽气息的阴凉感重新浮现,笼罩了这片区域。但这一次,这股阴凉之中不再夹杂着怨魂的戾气与亡者的哀嚎,而是充满了一种秩序井然、森然而又不容亵渎的威严。
(二)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上演了。
在魏婴身前约十丈之外的虚空中,一点幽光毫无征兆地亮起,那光芒纯净而深邃,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的幽光,如同夜空中骤然被点亮的星辰,又似从水面下浮起的无数萤火,自我们周围的虚空之中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
这些幽光迅速凝聚,化作一道道形态各异、凝实程度不一的魂魄虚影。它们与之前被鬼门关接引走的那庞大而懵懂的魂潮截然不同。眼前的这些魂灵,大多保持着极为清晰、甚至栩栩如生的形貌,身上散发着或强或弱、但绝非凡俗的能量波动。显然,它们都是些生前修为不俗、境界高深,或在死后因特殊机缘、强烈执念而凝聚了强大魂力,得以在人间长久滞留并保持一定灵智的特殊存在。
我的目光扫过这突然出现的“魂灵队列”,心中暗暗吃惊。其中有身着古老道袍、面容威严、仙风道骨,显然是数百甚至上千年前陨落的修士大能残魂;有身披厚重甲胄、即便只剩魂体依旧煞气冲霄、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将军鬼将;有衣着华丽繁复、珠翠环绕,却面容凄婉、眼神空洞,仿佛承载了宫闱秘辛的宫装女子幽魂;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奇特、非人形的精怪之魂,它们或兽首人身,或草木化形,气息古老而诡异……它们无声无息地出现,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我们视野所及的大片林地。
这些魂灵的出现并非杂乱无章,它们虽未经过刻意的排列,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众星拱月般的环绕之势,将额间冥王印记流转着幽光的魏婴,恭敬地拱卫在最中心的位置。所有的魂灵,无论它们生前是正是邪,是善是恶,是叱咤风云的英雄还是寂寂无名的隐士,此刻都微微垂下了它们或高傲、或凶戾、或哀怨的头颅,向着中心那年轻的冥王,表达着无声却无比庄重的臣服与朝拜。
没有一丝喧哗,没有半点骚动,只有一种沉静而浩大、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集体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在这片被幽冥气息笼罩的空间里静静回荡,清晰地传递到我们每个人的心神之中——恭迎冥王归位,执掌轮回,梳理阴阳!
这场面,堪称百鬼朝宗,万魂来谒!其壮观与肃穆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我虽早已预料到魏婴身份转变后会引来关注,但亲眼见到这万魂寂静、俯首称臣的宏大景象,心脏仍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历史的参与感油然而生。这是生命形态的另一种极致展现,是死亡世界秩序重建的开端,是规则之力最直观的体现!
(三)
魏婴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规模宏大的朝贺场面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气息那一瞬间的凝滞与细微的波动。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陈情笛,那乌黑的笛身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然而,冥王印赋予他的、对于幽冥万物的天然统御本能,以及这三年来,我们倾注心血、刻意引导培养出的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心性与担当,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那初时的些许无措,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只激起了短暂的涟漪,便迅速沉底。他挺直了那总是显得有些单薄、此刻却仿佛能撑起一方天地的脊梁,下颌微收,目光如同最沉静的深潭,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眼前那数以万计、形态各异的朝拜魂灵。
那双总是含着灵动笑意或狡黠算计的桃花眼,此刻沉淀下了所有属于少年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的庄重与冷肃。他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又像是在斟酌着作为冥王的第一道正式宣言。
片刻的沉寂之后,他将那支陪伴他走过最艰难岁月、如今更添神异的陈情笛,稳稳地横于身前。下一刻,低沉而肃穆的笛音,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后的第一声低吟,缓缓响起。
这笛声,与他以往任何一次吹奏都截然不同。它不同于召唤鬼门关时那种沟通天地、引动法则的宏大韵律;也不同于操控凶尸、对敌作战时那种诡谲凌厉、充满杀伐之气的音调;更不同于平日里与我们玩闹、或是月下独奏时那种轻快跳脱、婉转悠扬的曲调。
此刻的笛音,更像是一种庄严的宣告,一种确立秩序的律令!它带着抚慰安魂的柔和力量,如同母亲的手轻抚过孩童的额头,让躁动的魂灵归于宁静;同时,它又蕴含着确立规则、划分阴阳的不可置疑的威严,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敲击在灵魂的规则基石之上,带着“言出法随”的雏形。
随着这独特的、蕴含着冥王意志的笛声如同水银泻地般流淌开来,魏婴身上那属于冥王的、浩瀚而内敛的威压,也自然而然地、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与那肃穆的笛音完美地融为一体,笼罩了整个朝拜的魂灵队伍。朝拜的魂灵们在那笛声与威压的双重作用下,身形似乎变得更加凝实、稳定,它们愈发安静地、近乎虔诚地聆听着,仿佛在聆听这位新任君主颁布关乎它们未来命运的根本法典。
笛声渐歇,余韵却仿佛仍萦绕在每一缕幽冥气息之中。魏婴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带着一丝初掌权柄者的青涩,但那声音却奇异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魂灵的意识最深处,同时也无比真切地回荡在我、李莲花,以及远处那两位不速之客的耳边:
“吾,魏婴,承此界天道旨意,掌冥府权柄,司万物轮回秩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天然回响,并非刻意营造,而是权柄自带的效果,仿佛有无数个隶属于轮回系统的低阶鬼差、法则之灵在冥冥中与他一同应和,更添威严。“今日,于万魂见证之下,立冥府根基之规三则,望尔等谨记于心,恪守不渝,亦需传告阴阳两界所有魂灵、修士——”
他略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下方寂静的魂灵,确保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其一,不杀无辜。”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寒意,“冥府执掌亡魂审判,赏善罚恶,拨乱反正,自有其公正断论。凡滥杀无辜、残害生灵、以众生性命为草芥者,无论其为人、为鬼、为修,无论其生前地位尊卑,修为高低,冥府必究其罪业!依其罪行轻重,加重其魂体罪孽,打入相应层数地狱,受刑受苦,以儆效尤,绝不姑息!”
“其二,不阻轮回。”他的语气带着对天地大道的敬畏,“阴阳有序,生死有常,轮回往生乃天地运转之根本大道。凡以邪术、秘法禁锢魂魄、炼制傀儡、阻其往生,使其不得安宁、不得解脱者,此乃逆天而行,悖逆伦常!冥府必遣鬼差擒拿,破其邪法,释放被困亡魂,助其归入轮回。并对施术者严惩不贷,视其罪业,或打入地狱,或削其福报,绝不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