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了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这药里每一味药材的分量、煎煮的时辰火候,都是根据你每日脉象变化调整的。早一日减量,毒不能清;晚一日增量,反伤元气。医道如弈棋,一子错,满盘皆输。”
梅长苏凝视着药碗上升腾的白雾,良久,缓缓道:“白姑娘,若你是蔺晨,守着一个人等了十二年,眼看就要熬出头了,会不会也心急如焚?”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会。”
“那——”
“但我不会把这份心急强加给病患。”我打断他,“因为我知道,躺在病榻上的人,比我更想好起来。他的每一寸痛苦,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乱——我若乱了,他就真的没指望了。”
梅长苏怔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廊下传来李莲花和飞流低声说话的声音,隐约还有药杵捣药的闷响——那是明日药浴要用的药材,需连夜制备。
在这片安宁的日常声响里,梅长苏肩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松。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却笑了,“是我当局者迷了。”
四
然而说服梅长苏容易,安抚蔺晨却难。
这孔雀公子焦虑起来,简直像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今日提议加针灸频次,明日建议换猛药方剂,后日又说要请什么海外神医——活脱脱一个病急乱投医的家属典范。
李莲花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也烦了。这日蔺晨又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偏方找来时,李莲花正教我辨识一种新采的毒草。
“此草名‘醉阎罗’,”李莲花用竹镊夹起一片暗紫色叶片,“汁液见血封喉,但若以陈醋浸泡七日,再辅以三味解毒草,可制成麻痹筋络的麻药,用于接骨手术可让患者少受许多痛苦。”
我凑近细看,记下叶片脉络特征。正说着,蔺晨风风火火闯进药园。
“李兄!白姑娘!我找到个古方——”他话音未落,脚下被药锄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手中那卷泛黄的医书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进一旁晾晒药草的竹匾里。
竹匾里晒的正是“醉阎罗”的半成品叶片。
我和李莲花同时脸色一变。
“别动!”李莲花喝道。
蔺晨僵在原地,维持着弯腰去捡书的滑稽姿势,茫然抬头:“怎么了?”
李莲花快步上前,用竹镊小心翼翼夹起医书,抖了抖。几片暗紫色叶片飘落,其中一片边缘已渗出些许汁液,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这是什么?”蔺晨这才察觉不对。
“‘醉阎罗’。”我接过医书,看了一眼被污染的页面——还好,只是边缘,字迹尚可辨认,“汁液有毒,沾一点在皮肤上,半个时辰内会麻痹肢体,十二时辰方解。”
蔺晨脸色白了白:“那这书……”
“晒一晒,毒性能散大半。但今后翻看时最好戴手套。”我把书递还给他,“什么古方,值得你这么着急?”
蔺晨这才想起正事,也顾不得后怕,展开书页指着一处:“你们看!这上面记载,火寒毒可用‘以毒攻毒’之法,辅以雪山玉蟾的寒毒,将体内火毒逼出——我觉得可行!”
李莲花扫了一眼那方子,眉头都没动一下:“这方子出自南疆巫医之手,三百年前就被药王谷证实无效。雪山玉蟾的寒毒确实能暂时压制火毒,但三月后必然反噬,且寒毒入髓,神仙难救。”
“可这上面说曾治愈三人——”
“那三人半年后皆暴毙而亡,死状凄惨,浑身结满冰霜。”李莲花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蔺公子,你若想梅长苏多活几年,就离这些偏方远点。”
蔺晨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在对上李莲花眼神时噎住了。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多少情绪。但就是这种纯粹的、医者看向外行人的平静,让蔺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放下医书,在药园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声音闷闷的,“看着长苏每日受苦,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而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滋味……太难熬了。”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他微微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药园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药草叶片的沙沙声。远处传来飞流练剑的破空声,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执着。
良久,蔺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勉强笑了笑:“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你们才是大夫,我却在这里指手画脚。”
“关心则乱。”李莲花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递过去,“清心丸,自己做的。心烦意乱时含一粒,能静心凝神。”
蔺晨接过,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碧色药丸,含进口中。清凉之气从喉间漫开,一路冲上头顶,躁郁的情绪果真平复了些许。
“医病如治水,宜疏不宜堵。”李莲花缓缓道,“火寒毒盘踞十二年,早已自成循环。强行攻伐,只会引发反噬。白芷用的‘金针引毒,药力化之’之法,看似缓慢,实则是在不破坏他身体平衡的前提下,一点点将毒素导出——就像开凿沟渠,引洪水入海,虽耗时,却最稳妥。”
他顿了顿,看向蔺晨:“你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你的情绪会直接影响他。你若焦躁,他便难以安心养病;你若信我们,他才能放下心来,配合治疗。这道理,你可明白?”
蔺晨怔怔地看着他,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李莲花和我各行一礼,“这些日子,是我糊涂了。今后长苏的治疗,全凭二位做主,我绝不再多嘴。”
五
那场谈话后,蔺晨果然安分了许多。
不再提偏方,不再催进度,甚至连那些糟心的消息也尽量不在梅长苏面前提了。他转而做起了后勤保障——今日搜罗些珍稀药材,明日寻些可口点心,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几盆罕见的兰花,摆在梅长苏窗前,说赏花怡情,有益康复。
梅长苏的情绪也明显舒缓下来。施针时不再眉头紧锁,药浴后偶尔会在院中散步片刻,甚至有天傍晚,我听见他在教飞流下棋——虽然飞流总是把棋子当暗器使,十步之内必掀棋盘。
变化是细微的,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这日施针后,梅长苏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躺椅上,望着窗外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出神。
“白姑娘,”他忽然开口,“若一切顺利,明年此时,我该是什么样子?”
我正在收拾针囊,闻言想了想:“毒该清完了,但身子还需调养。能正常行走坐卧,不易疲乏,但不能动武,也不能劳神过度——至少再养两年,才能恢复到常人体质。”
“常人体质啊……”梅长苏轻声道,伸手虚虚抓向窗外的阳光。光线从他指缝漏下,在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很好。足够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久病之人,对“正常”的渴望是深入骨髓的。能像常人一样吃饭睡觉,散步赏花,不用时刻担心下一刻就会毒发身亡——这种平凡的日子,对梅长苏而言已是奢求。
“蔺晨前几日问我,要不要提前开始布局京中事宜。”梅长苏收回手,转头看向我,“我说,再等等。等我能一口气走完苏宅的回廊不喘,等我能看完一封密信不头痛,等我能……像个活人一样,去面对那些该面对的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畏惧。
“白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明明有那么多人等着我,有那么多事需要我去做,我却只想先顾着自己这条命。”
我放下针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师父曾说过一句话,”我缓缓道,“医者救人,先救己心。你自己若是慌了、乱了、倒了,还拿什么去救别人?梅公子,你不是自私,你只是终于学会了珍惜——珍惜这条无数人拼尽全力为你保下来的命。”
梅长苏定定地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良久,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那日之后,治疗进入了新的阶段。
心窍残毒已清,接下来的重点是温养经脉、补益气血。我调整了药方,加重了温和滋补的药材;李莲花则开始教梅长苏一套简单的吐纳法门——不是武功,只是养生导引之术,帮助他调和内息。
蔺晨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干涉治疗,转而承担起隔绝外界纷扰的责任。所有送往苏宅的消息都先经他过滤,紧急的、重要的,他酌情处理;琐碎的、烦心的,一概拦下。他甚至学会了煎药——虽然第一次就把一锅补药熬成了焦炭,被飞流嫌弃地捏着鼻子拎出厨房。
时光就在这样平静而有序的日子里,一天天流过。
转眼入秋。
这日清晨,我照例去为梅长苏诊脉。推开房门,却见他已起身,正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纸,给他披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竹——虽然依旧清瘦,但已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脆弱。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对我笑了笑。
“白姑娘,早。”他说,声音清朗温润,“今日天气甚好,我想去园中走走。”
我上前为他诊脉。指下脉象平稳有力,虽仍虚浮,但已有了根底。金针留下的三十六处窍穴,热度均匀,无滞涩之感——这是经脉通畅的征兆。
“可。”我收回手,“但不可过半个时辰,起风前须回屋。”
梅长苏点头应下,推门而出。蔺晨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却忍住没多话,只默默跟在身后三步远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穿过庭院。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园中秋菊正盛,金黄雪白,开得热闹。梅长苏在一丛金丝菊前停下,弯腰轻抚花瓣,侧脸在日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
蔺晨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脸上是这些日子来少见的、纯粹的笑容。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李莲花那句话。
医病如治水,宜疏不宜堵。治的是病,也是心。梅长苏的身体在好转,蔺晨的心结在解开,而这条漫长而艰难的治疗之路,终于看见了尽头的微光。
“看什么呢?”李莲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见他拎着个食盒站在廊下,大概是刚从小厨房过来。
“看一个病人终于肯好好当病人了。”我说。
李莲花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将食盒递给我:“刚熬的桂花粥,加了茯苓和山药。给长苏的份在里面,温着。你的那份,我多放了糖。”
我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边缘。桂花的甜香混着米粥的醇厚气息,丝丝缕缕飘出来,在这秋日的清晨里,暖得恰到好处。
远处,梅长苏直起身,对蔺晨说了句什么。蔺晨大笑,伸手去拍他肩膀,拍到一半又想起什么,生生收了力道,只轻轻一碰。
飞流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手里举着枝刚折的桂花,献宝似的递给梅长苏。
一切都在变好。
我想,或许这就是医者最大的欣慰——不只是治好一个人,更是看着这个人,重新找回活在阳光下的勇气和温度。
而我和李莲花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直到最后一片阴霾散去,直到这个人,能真正以“梅长苏”的身份,去走完他该走的路。
路还长。
但至少,方向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