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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射雕与神雕1(1 / 2)

第一章 再入江湖

我是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恢复意识的。

不是那种宿醉后的头疼——虽说我白芷这辈子还没真醉过,但总见过醉鬼——而是整个人像被塞进滚筒里转了三天三夜,连五脏六腑都错位了的晕眩。意识深处还残留着时空穿梭时的光影碎片,破碎的星辰、扭曲的河流、支离破碎的大陆轮廓,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

睁开眼时,首先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我们飞升大陆那种常年霞光流转的瑰丽天色,而是……怎么说呢,像是洗褪了色的旧布,透着股沉闷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厚重得像要塌下来,偶尔有几缕惨淡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转瞬即逝。

“李莲花?”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势趴在一片枯草丛里。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和腐烂草叶的味道。

身下是硬邦邦的山石,硌得我肋骨生疼。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体内灵力——然后愣住了。

灵力还在,丹田处那团温润的金色光芒依然在缓缓旋转,却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棉絮裹住了,运转时滞涩得厉害。原本一念之间就能流转全身的灵力,此刻像是陷在泥沼里的车轮,每推进一寸都要耗费数倍的气力。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像是当初我们刚入陈情令世界时,那个世界对高阶修士的压制。

只是这次的压制似乎更加彻底,更加蛮横。

“在这儿。”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平静得仿佛我们只是在自家莲花楼里睡了个午觉。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不适,只有一如既往的从容。

我扭头看去,李莲花正盘膝坐在三丈外的一块青石上。那块青石表面光滑,像是常年有人在此歇脚。他一身白衣沾了些草屑和泥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但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在整理衣袖。阳光恰好从云缝里落下一缕,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你能不能每次落地都稍微狼狈一点?”我没好气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好歹让我觉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遭罪。”

他抬眼看向我,眼里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白大夫医术通天,想来调理这点眩晕不在话下。”

“少来。”我走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搭上他的脉。指尖触到他手腕的瞬间,我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象虚浮如絮,灵力紊乱如麻——比看起来严重得多。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真气正在横冲直撞,试图突破某种无形的桎梏,却处处碰壁。这家伙,永远这副德行,天塌下来都要先摆好姿势再考虑怎么躲。

“内息乱了七成,”我瞪他,“还装?”

“总得有人先站稳。”他任由我诊脉,目光却已投向四周,眼神锐利如鹰,“这是什么地方,你看得出么?”

我这才放开他的手,认真打量起周围环境。

我们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往下能看到一条蜿蜒的土路,路上有深深的车辙印,像是常年有重车经过。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稀稀拉拉的,该是个村落。山不算高,植被稀疏,多是些枯黄的草和低矮的灌木,几株老树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上,枝桠光秃秃的,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乞丐。空气里带着初冬的寒意,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还夹杂着某种说不出的沉闷气息。

最让我在意的是灵气——或者说,灵气的稀薄程度。

在飞升大陆,哪怕是最普通的山林,天地灵气也浓郁得几乎能凝成雾,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灵力在体内增长。可这里……我闭目感知了片刻,睁开眼时脸色不太好看。

“灵气浓度不足飞升大陆的百分之一,”我说,声音里带着凝重,“而且混杂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有血腥气,有怨气,还有……某种腐朽的味道。”

李莲花已经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草屑:“先下山吧。既然来了,总得弄清楚这是哪儿,又是哪个天道把我们截胡了。”

“截胡”这个词用得妙。我们本该直接回飞升大陆的——在琅琊榜世界待了那么些年,治好了梅长苏,游历了山河,收了满功德,正是该回去沉淀感悟的时候。时空道纹都启动了,归途走到一半,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生生拽离了轨道。

这种感觉,就像坐马车正往家赶,突然车夫一扯缰绳把你扔进了另一条岔路,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说这回又是为了什么?”我一边跟着他往山下走,一边嘀咕,脚下踩着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天龙世界让我们弘扬逍遥派,射雕世界呢?总不会也让我们开宗立派吧?”

“见到了才知道。”李莲花步子不急不缓,明明内息未稳,却走得很稳当,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山路而是平坦的大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你前几日不还说在飞升大陆待得闷了,想找些新奇的药材?”

“那也得是有意思的药材。”我撇撇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视着路边的植被,“这种灵气稀薄的世界,能长出什么好东西……”

话说到一半,我脚步顿住了。

路边一丛枯草里,探出几株不起眼的紫色小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细长如针,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顽强地绽放着。那紫色很深,近乎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枯草,仔细观察那花的形态。花瓣六片,花心处有一点白,叶呈锯齿状,茎秆纤细却坚韧。

“怎么了?”李莲花也停下来,站在我身旁。

“这是……紫绀草?”我有些不确定地摘下一朵,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矿物质。又用指甲掐了一点花瓣,尝了尝汁液的味道。

微苦,带点腥气,回味却有奇异的甘甜,像是蜂蜜混着草药。

“真是紫绀草!”我眼睛亮了,声音里带着发现宝藏的兴奋,“这东西在飞升大陆都绝迹三百年了!药王谷的典籍里说它只生于灵气枯竭之地,以浊气为养料,花叶可解十七种阴毒——我一直以为那是古人胡诌的!”

李莲花看着我突然兴奋起来的样子,眼里笑意深了些,那笑意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看来这个世界,也不全无好处。”

“那是。”我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株完整的,连根带土,用随身带的玉盒装好——这玉盒还是当年在陈情令世界炼制的,内刻聚灵阵,能最大程度保持药性,“走走走,赶紧下山,我要看看这世界还有什么好东西。”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不是路陡——这山坡其实很缓——是……荒凉。

越靠近山脚,越能看清那些田地的模样。田垄歪歪扭扭,像是醉汉画的线,地里庄稼稀稀拉拉,枯黄瘦小,有的甚至已经倒伏在地,一看就是没好好打理。几块田里还残留着收割后的稻茬,矮矮的,焦黄焦黄的,像是被火烧过。

路边的树木也多被砍伐,留下光秃秃的树桩,有些连树根都被挖走了,留下一个个土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远处山坡上有几座坟茔,坟头草长得老高,墓碑东倒西歪,看着凄凉。

“这地方,日子不好过啊。”我低声道,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

李莲花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村落的方向。他的眼神很沉,像是透过那些低矮的茅屋看到了什么更深的东西。

等我们走上那条土路,迎面来了个赶牛车的老汉。老汉约莫六十来岁,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黝黑,上面布满深深的皱纹。牛车上堆着些干柴,捆得歪歪扭扭,老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走路时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一步一步,慢得让人心焦。

“老人家,”李莲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世家子弟,“请问这是什么地界?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老汉停下牛车,上下打量我们,眼里有戒备,也有些好奇——我们俩的衣着虽不算华丽,但料子是上好的棉布,做工精细,衣领袖口处还有暗纹,明显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我的头发用玉簪简单绾着,李莲花虽只是用布带束发,但那气度,那从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儿是临安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山。”老汉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们是外地来的?往东走二十里就是临安城了。”

临安。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地名。南宋都城,临安府。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定都于此。那么现在应该是南宋初年,岳飞大概还没死,秦桧可能已经得势,江湖上……

再结合刚才看到的民生凋敝景象,我大概猜到这是什么年代了。

“多谢老人家。”李莲花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是我们在天龙世界留下的宋钱,没想到还能用——递给老汉,“一点心意,买碗茶喝。”

老汉推辞了几下,手却诚实地伸了过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几枚铜钱,指节发白。他态度也热络了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两位像是读书人,可是来临安赶考的?今年秋闱刚过,要等明年春天了。”

“我们游历至此,想进城看看。”李莲花顺着他的话道,语气温和,“不知如今临安城里可还太平?”

“太平?”老汉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天子脚下,还能不太平?就是……唉。”

他欲言又止,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奈和愤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鞭子,赶着牛车慢吞吞地走了。老牛“哞”了一声,声音低沉,像是叹息。

等老汉走远,牛车的吱呀声消失在土路尽头,我才开口:“南宋初年,民生艰难。刚才那老人面色蜡黄,眼白泛青,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肝气郁结的症状。指甲有竖纹,掌心发黄,脾胃也有问题。这个时代,百姓日子不好过。”

“看出来了。”李莲花淡淡道,目光还停留在老汉消失的方向,“走吧,进城。”

二十里路,我们走得不快。

一是李莲花内息未稳,不宜动用轻功,强行运转灵力只会加重伤势;二是我沿途都在观察植被,还真让我发现了不少在飞升大陆罕见的药材。

有一种长在石缝里的墨绿色苔藓,触手冰凉,即使在初冬也绿意盎然。我刮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尖尝了尝——微麻,带点清凉感。这是“寒石衣”,典籍里记载是炼制清心丹的主药之一,能镇定心神,压制心魔。在飞升大陆,这东西只存在于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没想到这里路边就有。

还有一种灌木结的红色小果,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长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我摘了几颗,尝起来酸涩无比,但果核研磨后能止血生肌,外敷效果极佳。这果子叫“赤珠”,在药王谷的记载里,它需要吸收战场上的血腥气才能结果,所以常生长在古战场附近。

我像捡到宝似的,每样都采了些。李莲花也不催我,就慢悠悠跟在旁边,偶尔帮我拨开带刺的枝条,或是提醒我脚下有坑。他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拨开荆棘时连声音都很轻。

“你倒是悠闲。”我一边往布袋里装药材,一边说。

“急什么。”他捡起一颗滚落的赤珠果,递给我,“这个世界既然来了,总得好好看看。药材是一方面,人心是另一方面。”

“你又看出什么了?”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几个正在挖野菜的农妇。她们穿着破旧的布衣,背上背着竹篓,佝偻着腰,动作机械而麻木。有个孩子跟在旁边,大概四五岁,光着脚,脚上满是泥垢。

“你看她们的眼神。”李莲花轻声说,“不是绝望,是麻木。绝望的人还会挣扎,麻木的人已经放弃了。这个世道,把人的魂都磨没了。”

我沉默了片刻,继续采药,但动作慢了下来。

等看到临安城墙时,已是午后。

冬日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没什么温度,像是纸糊的灯笼。城墙很高,青灰色砖石垒得整齐,墙头上插着宋字大旗,旗子在寒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门上书“涌金门”三个大字,漆已经斑驳,笔画边缘露出木头的原色。

守门的兵卒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皮甲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们拄着长枪打哈欠,对进出百姓只是随意扫两眼,连盘问都懒。有个兵卒甚至靠在墙根打盹,头盔歪在一边,露出油腻的头发。

我们混在人群中进了城。人群里有挑担的小贩,有推独轮车的苦力,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偶尔有骑马或坐轿的经过,路人纷纷避让,眼神里透着畏惧和麻木——不是敬畏,是那种长期被压迫后的条件反射。

“先找地方住下。”李莲花说,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依然清晰。

我们在离城门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找到家客栈。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客栈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都褪色了,木头招牌裂了好几道缝。门帘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破损。

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褂,见我们进门,眼睛一亮——大概是看我们衣着还算体面,像是有钱的主顾。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的声音很亮,带着刻意的热情。

“住店。”李莲花要了两间上房,又点了几个菜,“再送些热水上来。”

“好嘞!”小二高声应着,引我们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塌。楼道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光。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被褥看得出浆洗过多次,颜色发灰,摸上去硬邦邦的。但还算干净,没有异味,窗纸也完好。

等小二送热水上来时,我叫住他:“小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客官您说。”小二很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们是外地来的,想问问临安城里可有有名的药铺?我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想来看看行情。”

“药铺啊,那可多了。”小二掰着手指数,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污垢,“最大的要数‘回春堂’,在御街那边,三层楼呢,听说宫里的贵人都找他家的药。还有‘仁济堂’,在东市,老字号了;‘保安堂’在西街,大夫脾气怪,但医术好;‘济世堂’在南门,专给穷人看病,收费便宜……”

他说了一串名字,我一一记下,又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再问问,如今临安城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比如功夫特别高的,或者医术特别好的?”

小二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笑得更殷勤了,露出两颗虎牙:“客官您问这个可问对人了!咱们临安城如今最有名的,自然是全真教的仙长们!去年王重阳仙长在临安讲道,那真是万人空巷啊!小的挤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仙风道骨,跟画里的神仙似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桃花岛的黄岛主,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江湖上都说他武功通天,能移山填海!不过脾气古怪,轻易不见人。哦对了,丐帮的洪七公前辈偶尔也会来临安,就在城隍庙那边讨饭,但那是游戏人间,真见到了可得恭敬些……”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越听心里越有数。

全真教、桃花岛、王重阳、黄药师、洪七公。

果然是射雕英雄传的世界。

等小二说完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我看向李莲花:“确定了。射雕世界,南宋初年,王重阳还在世的时候。”

李莲花正用热水擦拭手腕——我刚才强行给他输了些灵力梳理经脉,此刻他腕上还留着施针的痕迹,几点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时间点比预计的早。”他说,声音平静,“按原着,郭靖杨康出生时王重阳已死。现在王重阳还在讲道,那两位怕是还没出生。”

“那我们……”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件事,“对了,刚才小二说‘靖康之耻未雪’,百姓还在议论这事。看来离靖康之变过去不久,朝野上下还憋着一口气。”

李莲花擦完手腕,放下布巾,布巾是粗麻的,摩擦皮肤会发红:“天道把我们送来这个时间点,必然有深意。先休息,明日去城里转转,多听多看。”

晚饭是在楼下大堂吃的。

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大多是四方桌,桌面油光发亮,像是常年被衣袖摩擦。墙壁上贴着泛黄的财神像,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墙角堆着几个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

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炒得发黄,油星都少见;一盘豆腐,嫩豆腐用酱油烧了,撒了点葱花;一碗糙米饭,米粒粗糙,泛着淡淡的黄色。唯一的荤菜是几片薄如纸的腊肉,肥多瘦少,咸得发苦。

味道也普通,油盐不足,但我和李莲花都没挑剔——行走诸天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在天龙世界北疆行军时,连发霉的干粮都啃过;在琅琊榜世界查案时,连续三天只靠清水和干饼充饥。

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穿着半旧的棉袍,围着桌子低声交谈生意。也有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青衫洗得发白,正对着一壶浊酒,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金人又要南下了,朝廷还在议和,真是……唉。”

“嘘,小声点!莫谈国事!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临安城里谁不知道?前日张学士上书请战,被罢了官,听说要流放岭南……”

“唉,靖康之耻犹在眼前啊。先帝、太后、嫔妃、皇子,还有那么多百姓……怎么就不知道痛呢?”

我竖起耳朵听着,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李莲花也放缓了咀嚼的动作,眼神沉静。

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重重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他穿着短打,露出粗壮的手臂,手上老茧很厚,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

“说这些有什么用?”汉子声音粗犷,带着酒气,“朝廷要是硬气,咱们这些练武的早就北上杀敌去了!如今倒好,江湖上天天争什么武功高低,谁管百姓死活?”

“胡大哥说的是。”同桌另一人附和,那人瘦些,眼神精明,“就说上个月,青城派和点苍派在西湖边比武,打坏了好几家店铺,摊子掀了十几个,赔了不到十两银子,店家敢怒不敢言。这叫什么事?”

“要我说,还是全真教的仙长们有道义。”一个年纪稍大的接口,他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王重阳仙长定下规矩,全真弟子不得恃强凌弱,违者逐出师门。可其他门派呢?有几个把百姓当人看的?”

“五绝里,除了王仙长,也就洪七公前辈行侠仗义。”络腮胡汉子又灌了一口酒,“欧阳锋那老毒物,行事狠辣,听说在西域杀人如麻,用活人试毒。黄岛主脾气古怪,不问世事,桃花岛周围海域沉了多少船?段皇爷远在大理,倒是仁慈,可管不到中原……”

他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大了。其他桌的客人有的侧耳倾听,有的摇头叹气,也有的匆匆吃完饭离开,像是怕惹麻烦。

我转头看向李莲花,用眼神示意:听见没?江湖风气,这就是天道要我们肃清的东西之一。

李莲花微微点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文雅,夹菜时手腕平稳,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即使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也保持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感。

等我们吃完上楼,天已经黑了。临安城没有宵禁,但街上行人已少,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咚——咚——咚——”,三更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睡意。

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气和若有若无的霉味。远处有灯火闪烁,那是皇宫方向,灯火辉煌,像是不夜城。近处的屋顶黑黢黢的,瓦片上积着灰尘,檐角挂着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蹲伏的巨兽。

这个世界,和之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

天龙世界虽然也有战乱,但整体是武学昌盛、百家争鸣的气象,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法度。琅琊榜世界朝堂争斗激烈,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但至少秩序尚存,百姓还能勉强过活。可这里……民生凋敝,外敌环伺,江湖混乱,从上到下都透着股颓丧,像是久病的人,全身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天道要我们做什么?

收杨康为徒——可杨康现在还没出生。肃清江湖风气——这倒可以立刻着手。发扬逍遥派,为朝廷输送人才——这是个长期工程。

还有,慢慢过渡到神雕世界,收杨过为徒孙……

我揉了揉眉心。这任务量,没个几十年完不成。而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还不确定。

正想着,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李莲花在敲墙,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有事商量”。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勉强照亮一片昏黄。

李莲花房间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粗瓷杯子。茶是客栈提供的粗茶,茶叶碎,泡出来的水浑浊发黄,味道涩口,但他泡茶的手势依然优雅,提壶、注水、盖盖,每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手中是极品龙井,面前是白玉茶杯。

“坐。”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手里暖手。瓷杯很粗糙,边缘有没磨平的毛刺,但茶水滚烫,透过杯壁传来暖意。

“刚才楼下那些话,你怎么想?”李莲花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摩挲着杯壁:“江湖混乱,百姓遭殃。这是最表层的问题。更深层的,是这个世界的‘道’偏了。”

“哦?”李莲花抬眼,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武学本为强身健体、护国安民。”我说,声音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可在这里,武功成了争强斗狠、扬名立万的工具。五绝高高在上,只顾切磋武艺,追求所谓‘天下第一’,不问民间疾苦。各门派画地为牢,弟子在外横行,欺凌百姓,强买强卖,百姓敢怒不敢言——这已经不是江湖,是毒瘤。”

李莲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蒙上一层薄雾:“所以天道要我们肃清风气。”

“不止。”我摇头,茶杯在手里转了个圈,“肃清风气只是治标。真正的病根,是‘武’与‘民’脱节了。练武的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视百姓如蝼蚁;普通百姓视武者为洪水猛兽,敬而远之。这种对立不化解,风气永远肃不清。你今天让一步,明天他们变本加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打。远处传来犬吠声,一声,两声,然后沉寂下去。

“你有什么想法?”李莲花问,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我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得立规矩。但不是用强权压,强权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而是让江湖人自己明白,没有百姓供养,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吃的粮是百姓种的,穿的衣服是百姓织的,住的房子是百姓盖的。离了百姓,他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鱼。”

我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得给普通人一条路——不是所有人都能练武,但所有人都需要安身立命的本事。让不能练武的人有别的出路,让能练武的人明白武功不是唯一的依仗。这样,江湖人的优越感才会慢慢消解。”

“就像我们在天龙世界做的。”李莲花接口,声音里带着赞许,“逍遥书院,授人以渔。教医术,教算学,教工匠之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改变命运。”

“对。”我点头,觉得思路越来越清晰,“不过这个世界情况更复杂。外有金国、蒙古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内有朝堂腐败、江湖混乱,上下不能一心。得双管齐下:一边整顿江湖,立规矩,惩恶扬善;一边培养人才,开书院,传技艺。等杨康出生,重点栽培他,让他将来能影响朝政,从内部改变这个国家。”

李莲花喝了口茶,慢慢道,像是在斟酌每个字:“还有一点:这个世界的时间跨度很长。从郭靖杨康出生,到杨过长大,至少有五六十年。我们得做长远打算,不能急功近利。”

“那就扎根。”我说得很干脆,心里已经有了蓝图,“选个地方,建个基业。就像在天龙世界的逍遥书院,在射雕世界也弄一个。慢慢经营,潜移默化。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总有一天,种子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怎么选址,怎么收徒,怎么与各派周旋,怎么应对朝廷可能的干涉。李莲花考虑得很周全,连可能遇到的阻力都一一分析。我则更关注实际操作的细节:药材来源,教学安排,弟子的衣食住行。

烛火渐渐矮下去,蜡油积在烛台上,凝成奇特的形状。夜更深了,连犬吠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四更了。

临走时,李莲花叫住我:“明天先去药铺看看。你那个‘紫绀草’,还有今天采的其他药材,找懂行的人问问行情。我们初来乍到,总得先解决生计问题。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知道啦。”我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神医白芷,还能饿死不成?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么?李神医?”

他笑了,烛光里那个笑容很温和:“快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鸡鸣三遍时我们就醒了。

临安的早晨很冷,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我们退了房,按小二指的路往御街方向走。

白天的临安城比晚上热闹些,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小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炊饼的小贩高声喊着:“炊饼——热乎的炊饼——”声音拉得很长;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妇人慢声细语:“豆腐脑,咸的甜的都有……”;更远处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围了一圈人,不时发出惊呼。

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挤满了街道。但大多数人行色匆匆,脸上少有笑容,眼神里透着疲惫和麻木。偶尔有孩童奔跑嬉闹,立刻会被大人呵斥着拉回来。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墙上贴着的告示。有些是官府公文,写着“奉旨”“敕令”等字,纸张崭新,墨迹淋漓;有些是寻人启事,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还有几张画着人像,底下写着“悬赏缉拿江洋大盗某某”,画像粗糙,但能看出凶恶的相貌。

“看来治安确实不怎么样。”我低声说,避开一个急匆匆跑过的货郎。

李莲花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一家气派的店铺上。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即使白天也点着灯。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回春堂”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名家手笔。门口立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见客人进出便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药柜高耸,直抵天花板,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抓药的学徒穿梭其间,手里拿着戥子,动作熟练。坐堂大夫在屏风后问诊,能听到隐约的对话声。

一派繁忙景象,与街上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

“就这家吧。”我说,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们走进药铺,一股混杂的药味扑面而来——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凉,还有各种说不出的气味。药铺里人不少,有抓药的,有问诊的,有等着叫号的,但秩序井然,没人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