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湖规矩
一、
从北方回到临安时,已是深秋。
阔别数月,江南的秋天比北方温柔许多,风是凉的,但不刺骨;雨是细的,绵绵密密。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枫叶红了,在细雨中显得格外鲜亮。马车驶进临安城,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竟有几分游子归家的感慨。
逍遥学堂变化不小。院墙重新粉刷过,白墙青瓦,在秋雨中显得干净利落。门前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像守护学堂的老人。陆乘风听到马车声,撑着伞跑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先生!白大夫!你们可回来了!”
他长高了些,虽然腿脚不便,但步伐稳健了许多。半年的时间,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些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乘风,辛苦你了。”李莲花下车,拍拍他的肩。
“不辛苦,学堂一切都好。”陆乘风接过行李,“就是……孩子们都想你们了。”
走进学堂,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砖地面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几间教室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桌椅,墙上贴着孩子们写的字、画的画。最让我惊喜的是后院药圃——那些我离开前种下的草药居然都活了,虽然长得不算茂盛,但在这个季节还能看到绿色,已经是意外之喜。薄荷、紫苏、金银花,在秋雨中挺立着,叶子水灵灵的。
“白大夫,您看这个。”陆乘风从屋里抱出一摞账本,账本是用粗纸订的,但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逍遥学堂收支簿”,“这是这几个月的明细,我按先生教的法子记的。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都记在这里。”
我翻开账本,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收入主要来自几方面:完颜洪烈每月捐赠五十两银子;回春堂陈掌柜每月捐赠二十两,还有些药材;城里几位富户的善款,多则十两,少则几钱;还有学堂自己种菜卖菜的一点收入。支出则用在学堂的日常开销、三位先生的束修、孩子们的衣食住行、购买书本工具上。
账目清清楚楚,结余还有三十多两。
“做得好。”我拍拍少年的肩,心里感慨万千,“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个人管这么多事,不容易。”
陆乘风不好意思地挠头:“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先生和白大夫教了我那么多,我总得做点什么回报。就是……有些孩子想学医,我只能教些最简单的——认草药、熬药、包扎伤口,更深的不敢教,怕教错了耽误人。”
“慢慢来。”我说,“从明天起,我每天抽一个时辰,专门教想学医的孩子。你也跟着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将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学堂的大夫。”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星:“我一定好好学!”
正说着,李莲花从门外进来。他刚去拜访了陈掌柜,带回一个消息:“杨康从终南山回来了,比预计早了半个月。现在在王府,完颜洪烈派人来传话,说康儿一路劳顿,先在王府休养几日,过几天再送来学堂。”
“这么快?”我惊讶,“不是说要在全真教待半年吗?这才四个多月。”
“马钰道长来信了,信在我这儿。”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信,“信上说,康儿学得太快,基础心法和全真剑法都已入门,剩下的可以自己练习。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重阳真人闭关了,全真教现在事务繁杂,马钰怕照顾不周,就提前送他回来。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恐怕是全真教内部不太平,不想让康儿卷进去。”
我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王重阳是全真教的定海神针,他闭关,教内难免有权力斗争、派系纷争。杨康身份特殊——既是全真教弟子,又是金国王爷的养子,留在那里反而容易成为各方拉拢或攻击的目标。马钰提前送他回来,是保护他。
“回来也好。”我说,“在学堂继续学,也安全些。康儿现在在哪?”
“在王府。”李莲花把信递给我,“完颜洪烈说让他先休养几天,陪陪母亲。过几天送来。对了,马钰在信里还夸康儿,说他‘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是可造之材’。这评价可不低。”
我看着信,字迹清秀,语气恳切。马钰在信里详细说了杨康在终南山的学习情况:每天寅时起床练功,辰时到巳时学道经,午时休息,未时到申时练剑,酉时温习,戌时休息。作息规律,从不偷懒。还特别提到,杨康经常主动帮助山下的百姓,帮老人挑水,帮孩子治病,全真教上下都很喜欢他。
“看来这半年,康儿确实长进不少。”我把信还给李莲花,“等过几天他来学堂,咱们好好看看。”
二、
三天后,杨康来了。
那天是秋雨初歇,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金灿灿的。杨康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头发用布带束起,背着小包袱,规规矩矩地站在我们面前。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些,轮廓更清晰了。尤其是眼神,以前虽然聪慧,但总带着孩童的天真和依赖;现在则多了几分沉稳,像个小大人。
“师父,白大夫,我回来了。”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李莲花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气息沉稳,步伐扎实,看来在终南山没有偷懒。把手伸出来。”
杨康伸出手,掌心朝上。李莲花手指搭在他腕上,诊了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心脉稳固,气血充足,比走之前好多了。马道长费心了。”
“马道长教导有方。”杨康说着,从包袱里取出几本书,双手奉上,“这是马道长让我带给师父的,是全真教的基础典籍《重阳立教十五论》《全真清规》,还有一本马道长自己写的《修道心得》。马道长说,这些书对师父办学堂、教导弟子有帮助。”
李莲花接过书,翻了几页。书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墨香犹存。《重阳立教十五论》讲的是全真教的立教宗旨和修行方法;《全真清规》是教规戒律;《修道心得》则是马钰自己的感悟,深入浅出,很有见地。
“确实是好东西。”李莲花眼中露出赞许,“康儿,这半年,除了学武,可还学了什么?有什么见闻、感悟?”
杨康想了想,认真回答:“学了《道德经》《南华经》,马道长亲自讲解的。还学了医理基础,认得一百多种草药,会治简单的风寒、跌打。见闻……终南山很高,站在山顶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云在脚下,像是到了仙境。山上有很多道长,有的整天练功,想成为天下第一;有的整天念经,想得道成仙;也有的经常下山,去帮助百姓治病、修路、教孩子认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感悟……马道长常说,修道不在深山,而在心间。如果心里没有百姓,念再多经也没用;如果心里没有慈悲,练再多武也只是杀人利器。我觉得……这话说得对。”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口中说出来,让我和李莲花都愣住了。不是话的内容有多深奥,而是这种思考的深度,远超他的年龄。
“这是马道长教你的?”我问。
“是马道长说的,但我是自己想的。”杨康认真地说,眼睛清澈如泉水,“我在山上时,常看到有百姓上山求医、求助。有些道长会放下手里的经书、停下练功,耐心帮忙;有些却嫌麻烦,说‘修道之人不管俗事’。我就想,如果练武修道只是为了自己厉害、自己成仙,那和那些只顾自己的道长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只顾自己享乐的富人有什么区别?”
李莲花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担忧。他让杨康坐下,自己也坐下,与他平视:“康儿,你能这么想,师父很欣慰。这说明你开始有自己的思考,开始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道’。但你要记住,这个道理,不要到处去说,尤其不要在王府说,在你父王面前说。”
“为什么?”孩子不解,眉头微皱,“明明是对的,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真话。”李莲花摸摸他的头,声音温和但严肃,“尤其是那些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特权的人。你父王对你好,是真心实意。但他毕竟是王爷,是上位者。有些话,他听了会不舒服,甚至可能误会。但你心里要明白,也要坚持。只是表达的时候,要讲究方式方法,要看场合,看对象。”
杨康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晚上,我们给杨康接风。陆乘风做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虽然简单,但都是杨康爱吃的。他还特意蒸了一笼桂花糕,说是秋天了,该吃些应景的。
饭桌上,孩子们围着杨康,七嘴八舌地问终南山的事。杨康耐心地回答,讲山上的雪有多厚,讲周伯通师叔祖有多顽皮,讲马道长有多慈祥。
“山上的雪可厚了,能没过膝盖。周师叔祖教我堆雪人,堆得比我还高!”
“周师叔祖会一种很厉害的功夫,叫空明拳,打得人眼花缭乱。他说等我再大点就教我。”
“山下的村子里有个老爷爷,腿脚不便,儿子打仗死了,儿媳改嫁了,一个人过得很苦。马道长每个月都去看他,给他带药,帮他挑水劈柴。我也跟着去过几次,老爷爷总是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孩子们听得入神,眼里满是向往。有个叫小虎的男孩问:“康哥哥,你学了功夫,会像马道长一样帮助别人吗?”
杨康毫不犹豫地点头:“会。师父说,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人。我要保护你们,保护需要帮助的人。”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些孩子,就像一棵棵小树,在慢慢成长。有的笔直,有的弯曲,但只要给予阳光雨露,给予正确的引导,总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当好园丁,除虫除草,修枝剪叶。
三、
杨康回来的第二天,李莲花带他去见了一个人。
是临安城里的一位老秀才,姓周,名慎之,字守拙。周老先生六十多岁了,考了一辈子科举,从童生考到秀才,再从秀才考……还是秀才。但他学问扎实,尤其精通史书,对历代兴衰、治国理政有独到的见解。李莲花请他来做学堂的先生,专门教年纪大些的孩子读史,也教杨康。
周先生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但很雅致。墙边种着几丛竹子,窗前摆着几盆菊花,正是盛开的时候,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闹。他正在书房里写字,见我们来,放下笔,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李先生来了,这位就是康儿?”他打量着杨康,眼神锐利但不苛刻。
“正是。”李莲花让杨康行礼,“康儿,这位是周先生,以后教你读史。周先生学问渊博,你要好好学。”
杨康恭敬行礼:“学生杨康,见过周先生。”
周先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问:“读过什么史书?”
“读过《史记》的几篇列传,马道长教的。”杨康答。
“哦?哪几篇?”
“《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
“有何感悟?”
杨康想了想,说:“项羽勇武,但刚愎自用,不能用人,所以失败。刘邦能用人,能听劝,所以成功。韩信有才,但不知进退,所以悲剧。”
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了李莲花一眼,李莲花微微一笑。周先生又问:“若你是刘邦,得了天下,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太难了。但杨康没有慌乱,沉思片刻,答道:“我会让百姓休养生息,减轻赋税,奖励农耕。马道长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周先生抚掌而笑:“好!小小年纪,能有此见识,难得!”他转向李莲花,“李先生,这孩子,我收了。”
从那天起,杨康每天上午去周先生那里学两个时辰史书。周先生很严格,要求背诵、理解、思考,缺一不可。但他不迂腐,讲课生动,常常结合实际,讲历史中的经验教训。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周先生第一堂课就说,“你们要学的,不只是记住哪个皇帝哪年登基,哪个将军哪年打仗,更是要明白,为什么这个朝代兴,那个朝代亡;为什么这个人成功,那个人失败。这些道理,对你们将来做人、做事,都有用。”
他讲《史记》,不单单讲帝王将相,更讲百姓疾苦,讲朝代更迭背后的深层原因——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官吏腐败、天灾人祸。讲到楚汉相争时,他说:“项羽败了,刘邦赢了,为什么?表面看是垓下之围、四面楚歌,实际上呢?是人心向背。项羽残暴,屠城坑卒,失了民心;刘邦约法三章,与民休息,得了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杨康听得认真,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他不仅记先生讲的内容,还记自己的思考、疑问。有天课后,他拿着笔记来找李莲花:
“师父,周先生今天讲汉武帝北击匈奴,说‘虽远必诛’彰显国威,但也耗费国力,百姓困苦。我想问,如果为了保护国家不得不打仗,但打仗又会苦了百姓,这该怎么办?”
李莲花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说:“这是个难题,自古难两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是为了保护百姓而打仗,百姓会理解,会支持;如果是为了开疆拓土、彰显武功而打仗,百姓会反感,会反抗。关键在于,打仗的目的是什么,仗怎么打,战后的安抚怎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康儿,你要记住,任何决策,都要考虑最普通的老百姓。他们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拥护谁;谁让他们过苦日子,他们就反对谁。这个道理,适用于治国,也适用于做人。”
杨康用力点头,把这话记在笔记的空白处。
李莲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这孩子确实在思考,在成长;沉重的是,他将来要面对的矛盾和抉择,可能比现在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四、
转眼到了冬天。
临安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层盐。但天气骤然转冷,北风呼呼地吹,刮在脸上像刀割。学堂里的孩子大多衣衫单薄,虽然李莲花早就让人准备了冬衣,但数量不够,质量也一般——粗布棉衣,棉花絮得薄,挡不住彻骨的寒冷。
我和李莲花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脸、生了冻疮的手,心里着急。正商量着怎么筹钱买更好的冬衣、更多的炭火时,包惜弱来了。
她带着两辆马车,车上堆得满满的。见了我,她笑着说:“白大夫,天冷了,我给孩子们送些御寒的东西。本来想早点来,但王府里事多,耽搁了。”
“夫人太费心了。”我连忙迎她进门,心里感动,“这么大冷的天,还亲自跑一趟。”
“不费心。”她一边指挥下人卸货,一边说,“这些棉衣是我让府里的绣娘赶制的,连着赶了半个月呢。布料是普通的粗布,但棉花絮得厚实,应该暖和。棉被也是新做的,虽然不华丽,但实用。还有这几筐炭,是上好的银炭,烧起来没什么烟,对孩子们身体好。”
她说着,亲手打开一个包袱,拿出一件小小的棉袄,递给身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女孩:“来,试试合不合身。”
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穿上。棉袄是红色的,虽然样式简单,但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均匀。女孩穿上后,小脸立刻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夫人,好暖和!”
包惜弱摸摸她的头,又给其他孩子分发棉衣棉被。她动作轻柔,眼神温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谢谢,有的还拉着她的手不放。
等东西分发完毕,孩子们都穿上了新棉衣,屋里烧起了炭火,暖意融融。包惜弱这才松了口气,跟我到屋里喝茶。
“康儿在学堂,还习惯吗?”她问,端起茶杯,手有些凉,我注意到她指尖有冻疮的痕迹——看来王府的绣娘赶制冬衣时,她也没闲着。
“很好。”我说,“学得认真,也懂事。周先生夸他‘有悟性,肯思考’。夫人教得好。”
包惜弱摇摇头,眼圈有些红:“是你们教得好。这孩子,以前在王府时,虽然也懂事,规矩学得好,但总觉得心里压着什么事,眼神里总有股说不出的忧郁。自从跟了你们,整个人都开朗了,爱笑了,眼里也有了光。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白大夫,上次你们去北方……可有什么消息?”
我知道她问的是杨铁心。那个木簪,我已经悄悄给了她,只说是一个故人托我转交的,没多说。现在她亲自来问,看来是憋不住了,也是真的牵挂。
“夫人,”我斟酌着词句,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们确实打听到一些消息,但不便细说。只能告诉您,那人还活着,身体尚可,过得……还算安稳。他让我转告您:他很好,勿念,愿您一生平安。”
包惜弱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慌忙用手帕擦拭,但眼泪止不住:“真的?他还活着?身体还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都还好。”我轻声安慰,“但他现在不能来见您,您也不能去找他。其中缘由,想必您明白。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您和康儿好。”
“我明白,我明白……”她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安心了。见不见面……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想的。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夜,怎么可能不想?只是现实不允许,只能把思念埋在心底。
“夫人,等时机成熟,或许有机会。”我安慰道,虽然这话有些空洞,但总得给人希望,“但现在,为了他和康儿的安全,您要忍耐,要保重自己。您过得好,他才能安心。”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白大夫,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消息,比什么都珍贵。”
我们又聊了些学堂的事。包惜弱说,她想定期来学堂帮忙,教女孩子们刺绣,或者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她说在王府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我自然欢迎——学堂正缺人手,而且有她在,孩子们也多一份温暖。
送走包惜弱后,我看着马车的背影消失在雪中,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一生都在情义之间挣扎,一生都在思念和愧疚中煎熬。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善良,依然愿意帮助别人。这份坚韧,让人敬佩。
五、
腊月里,临安城的年味渐渐浓了。街上开始卖年画、春联、烟花爆竹,酒楼茶肆也挂起了红灯笼。但在这一片祥和喜庆中,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那天我去回春堂坐诊,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时,天色已晚。回学堂的路上,经过城东的“醉仙楼”——那是临安城有名的酒楼,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平日里生意兴隆,宾客盈门。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江湖豪客,都喜欢来这里吃饭饮酒。
可那天,醉仙楼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我走近一看,原来是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和酒楼掌柜争执。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折断的桌椅,一片狼藉。
“凭什么要我们赔钱?不就是打碎了几张桌子吗?”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腰间挎着一把厚背砍刀,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都带着兵器,气势汹汹。
酒楼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姓钱,平时很精明,但此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客官,您打碎的可是上好的红木桌子,一张就要十两银子。您一下子打碎了三张,还有那些碗碟、酒壶,加起来少说也要五十两。小店小本经营,实在赔不起啊……”
“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掌柜脸上,“老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这么贵的桌子!红木?我看是刷了红漆的烂木头吧!”
“真的是红木,您看这木纹,这质地……”掌柜的捡起一块碎片,想递给他看。
“滚开!”疤脸汉子一把推开掌柜,掌柜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老子说不是红木就不是红木!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店砸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上前。江湖人打架斗殴,寻常百姓谁敢管?只能远远看着,小声议论。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扶住掌柜:“钱掌柜,没事吧?”
“白……白大夫?”掌柜的像看到了救星,但随即又摇头,“白大夫,您快走吧,这事您管不了……”
疤脸汉子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一番,见我年轻女子,衣着朴素,不屑地哼了一声:“哪来的小娘子,多管闲事?赶紧滚,别妨碍老子办事!”
“我不是多管闲事,是讲道理。”我平静地说,扶掌柜站好,“损坏东西要赔偿,天经地义。您若觉得价钱不合理,可以请第三方来估价——木匠、行家,都可以。但不能赖账,更不能威胁。”
“讲道理?”疤脸汉子笑了,笑声刺耳,“江湖人讲的是拳头,不是道理!小娘子,我劝你别多事,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是李莲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边,神色淡然,白衣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飘动。
疤脸汉子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文弱书生的样子,更不屑了:“你又是谁?”
“路过的人。”李莲花说,“只是看不惯有人恃强凌弱。”
“恃强凌弱?”疤脸汉子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老子就是强,他就是弱,怎么了?江湖规矩,强者为尊!你要是不服,来跟老子过两招?”
“好一个强者为尊。”李莲花点头,语气依然平静,“那如果今天有个比你更强的人来了,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说‘强者为尊’,让你赔钱?如果明天又来了个更强的,是不是也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汉子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找死!”
他伸手就要拔刀,动作快,刀光一闪。但李莲花更快——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汉子腰间的刀已经到了李莲花手里。整个过程,李莲花甚至没离开原地一步。
“刀不错。”李莲花掂了掂刀,刀身厚重,刀锋雪亮,“但用刀的人,心不正。刀是凶器,也是利器,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关键看握刀的人怎么用。”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他看得出,李莲花的武功远在他之上。刚才那一手空手夺白刃,又快又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你……你到底想怎样?”汉子咬牙问,语气软了些。
“赔钱。”李莲花说,“按市价赔。若觉得贵,可以请第三方估价。若没钱,可以写欠条,分期还。但不能赖账,更不能威胁。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江湖人也不能例外。”
汉子犹豫了。赔钱,面子上过不去;不赔,打又打不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他脸上挂不住。
最终,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掌柜:“二十两,够了吧?”
掌柜的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汉子瞪了我们一眼,眼神怨毒,但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的说我们多管闲事,有的说我们做得好,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总算没打起来,没闹出人命。
等人群散去,掌柜的对我们千恩万谢:“多谢二位仗义执言!今天要不是二位,我这小店可就……唉,这些江湖人,惹不起啊。”
“掌柜的客气了。”李莲花摆手,“只是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以报官。江湖人再厉害,也不敢公然对抗官府。而且,不是所有江湖人都这样,讲道理的也不少。”
“是是是。”掌柜的连连点头,又叹气,“可报官……官府也未必管。这些江湖人来无影去无踪,今天抓了,明天就跑了。而且他们记仇,今天得罪了,明天可能就来报复。我们做生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道出了许多百姓的无奈。江湖与市井,本是两个世界,但因为各种原因交织在一起。江湖人仗着武功高强,常常不守规矩,百姓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形成了恶性循环。
回去的路上,我问李莲花:“你觉得,今天这事算解决了吗?”
“不算。”他摇头,眉头微皱,“那个人只是暂时服软,心里肯定不服。而且,类似的事,临安城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光靠我们两个人,遇到管一管,遇不到呢?管得过来吗?”
“那怎么办?”
“立规矩。”李莲花说,声音坚定,“不是用武力压——武力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而是让江湖人自己明白,守规矩对谁都好。让百姓知道,遇到不公可以求助,有人为他们做主。让官府知道,江湖事可以管,而且管得了。”
“这……可能吗?”我觉得很难。江湖人散漫惯了,门派林立,各怀心思,谁会听别人的规矩?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莲花望向夜空,雪花又开始飘落,“至少,得有人去做。否则长此以往,江湖与百姓对立,对谁都没好处。乱世之中,更需要规矩,更需要秩序。”
六、
第二天,李莲花去了趟全真教在临安的分观。
分观在城南,不大,但香火旺盛。马钰已经回终南山了,现在管事的是他的师弟丘处机。丘处机比马钰年轻些,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性子急,但为人正派,嫉恶如仇,在江湖上名声很好。
李莲花把昨天醉仙楼的事说了,丘处机听完,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岂有此理!江湖人的脸都让这些人丢尽了!仗着会点功夫,就敢欺压百姓,还敢提什么‘强者为尊’?真是混账!”
“道长息怒。”李莲花劝道,“这种事,光生气没用。得想个法子,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丘处机余怒未消,“江湖这么大,门派这么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些名门正派还好,讲道理,守规矩。可那些小门小派、散兵游勇,谁管得了?我们全真教管得了终南山,管得了整个江湖吗?”
“不需要谁管谁,只需要定个大家都认可的规矩。”李莲花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条简单的规矩,“比如:江湖人进城,不得扰民;损坏东西要赔,伤了人要负责;有纠纷不得当街动手,可以去衙门或找德高望重的前辈调解。这些最基本的道理,写成条文,请各派掌门联名签署,然后广而告之。谁违反,谁就是江湖公敌。”
丘处机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这主意不错。但那些小门小派、散兵游勇,未必肯遵守。他们本来就没什么约束,天不怕地不怕。”
“那就需要有人监督。”李莲花说,“可以成立一个‘江湖仲裁会’,由各派德高望重的前辈组成——少林、全真、丐帮、峨眉、华山,这些大派都派人参加。有人违规,就由仲裁会出面处理。屡教不改的,通报各派,共同抵制。断了他们在江湖上的路,看他们还怎么混。”
“这……”丘处机有些犹豫,“各派之间,也有矛盾。少林和丐帮,全真和峨眉,未必能坐到一起。而且,那些邪魔外道,更不会听我们的。”
“所以要先从名门正派开始。”李莲花分析道,“只要少林、全真、丐帮、峨眉这些大派达成一致,形成声势,那些小门派自然会跟上。至于邪魔外道……他们本来就不在规矩之内,但我们可以划定界限:只要他们不扰民,不滥杀无辜,我们可以暂时不管;但只要越界,就坚决打击。这样,至少能保护普通百姓。”
丘处机沉思良久,在屋里踱步。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一片洁白。终于,他停下脚步,看着李莲花:“李兄,你说得对。这事,得做。就算难,也得做。否则长此以往,江湖真成了百姓的噩梦,我们这些名门正派,脸上也无光。”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靠我们全真教不够。得联合其他门派。这样,我这就修书给少林方丈、丐帮帮主、峨眉掌门,还有华山、崆峒等派的掌门,请他们来临安一叙。李兄,你也一起,你的见识,他们应该会听。”
“道长抬爱。”李莲花拱手,“李某一定尽力。”
从道观出来,雪已经停了,但风更冷。李莲花没有直接回学堂,而是去了趟衙门,见了刘推官——就是上次来学堂查看、表示支持的那位官员。
刘推官听李莲花说了立规矩的想法,也很赞同:“江湖事,官府一直不好管。管轻了没用,管重了容易激起民变。如果能江湖自治,那是最好。不过……李兄,这事不容易。江湖人散漫惯了,突然要立规矩,肯定有人反对,甚至可能闹事。”
“我知道。”李莲花点头,“所以需要官府支持。不需要官府直接出面,只需要表个态——支持江湖自治,支持立规矩。这样,那些反对的人就会有所顾忌。”
“那官府能做什么?”
“两件事。”李莲花说,“第一,颁布告示,明确支持江湖人自治,支持立规矩。第二,在衙门设个‘江湖纠纷调解处’,派专人与仲裁会对接。江湖人有纠纷,可以先到调解处,调解不了再找仲裁会。这样既给了江湖人面子,也维护了官府权威,还减轻了官府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