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巧妙。先说“不是对手”,给足了对方面子;再提“请官府”,点出了事情的另一个解决途径——江湖事可以江湖了,但若江湖了不了,还有王法在。
独眼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其实没占到便宜——这少年虽然功力尚浅,但招式精妙,身法灵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更重要的是,对方明显留了手,几次有机会反击却都收了力,自己若再纠缠,反倒显得小气了。
“官府?”独眼龙冷哼,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强硬,“江湖事江湖了,找什么官府!”
“那前辈想怎么了?”杨康问得认真,眼神清澈,没有半点挑衅的意思。
独眼龙一时语塞。打吧,不见得能赢,赢了也胜之不武——对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打吧,面子过不去,身后这么多兄弟看着,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怎么服众?
正僵持间,李莲花和我走了出来。
“康儿,退下吧。”李莲花温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杨康依言退到我们身后,但仍警惕地盯着对方,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独眼龙看见我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天沙老四和秃鹰回去后,把情况详细说了,尤其是那一针制敌和随手化劲的功夫,让独眼龙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他这次带人来,本是想试探虚实,若我们武功平平,就顺手收拾了,把令牌的事搅黄;若真是高手,再另作打算。
现在看来,情况属于后者——徒弟都这么难缠,师父师娘更不用说了。
“二位就是逍遥别院的主人?”独眼龙抱了抱拳,这次姿势标准,语气也比刚才客气了些,“在下黄河帮副帮主,赵独眼。前几日我帮中兄弟在贵地多有冒犯,我代他们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赔偿之事,是否有些过了?十二两银子,还要干三天苦力,这传出去,我黄河帮的脸往哪儿搁?”
李莲花还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原来是赵帮主,久仰。赵帮主觉得,砸坏人家吃饭的家伙,打伤无辜的伙计,赔十二两银子,过了吗?”
“这……”赵独眼语塞。
李莲花继续道,声音平和却有力:“醉仙楼一张八仙桌,用的是上好的榆木,请木匠打制,工钱料钱加起来,三钱银子只少不多。一个酒坛,窑里烧出来就要三百文,运到镇上再加运费,掌柜的珍藏三十年,这时间价值算二百文,不过分吧?伙计受伤,要医治,要休养,期间不能干活,家里可能还指望着他挣钱吃饭,二两银子医药误工费,多吗?”
他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
“赵帮主,”李莲花看向独眼龙,眼神真诚,“江湖人行走四方,靠的是义气和脸面。这义气,是对朋友两肋插刀,不是欺负弱小的借口;这脸面,是行得正坐得直赢来的尊重,不是横行霸道挣来的威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今天若放任贵帮兄弟砸店伤人而不赔,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哦,原来在逍遥别院的地界,江湖人可以随便砸店打人,不用赔钱!长此以往,百姓视江湖人如虎狼,店家见了佩刀带剑的就关门,客栈见了江湖人就拒客。到那时,江湖人走到哪儿都被防备,被厌恶,这江湖路,还走得下去吗?”
这番话说完,赵独眼沉默了。他身后的那些汉子,有的低头思索,有的不以为然,但没人敢再叫嚣——因为李莲花的话,戳中了一个他们不愿面对的事实:江湖人再横,也不能完全脱离百姓生活。要吃要住要行路,哪一样离得开普通人?若真把百姓得罪狠了,江湖人就成了过街老鼠。
“那令牌又是怎么回事?”赵独眼换了个话题,语气已经软化了很多。
“是给愿意守规矩的江湖朋友一个凭证。”我接口道,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领了令牌,在城镇集市中守那五不之约。违者,逍遥门人会记录在案,公之于众。不是要管谁,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是真豪杰,守约重诺;谁是假好汉,欺软怕硬。”
我将令牌递给赵独眼:“令牌免费,自愿领取。但一旦领了,就要守约。守约者,百姓欢迎,店家优待,行走方便;违约者,记录在案,公之于众,人人侧目。”
赵独眼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温润,刻工精细,那“逍遥令”三个字笔力遒劲,背面“五不之约”清清楚楚。
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许久,他问:“若是我们黄河帮也领了令牌……”
“那便是向天下宣告,黄河帮是守规矩的帮派。”李莲花正色道,“江湖同道会敬重——哦,黄河帮领了逍遥令,这是要正正经经走江湖了;百姓会欢迎——黄河帮的人守规矩,咱们不用怕了;官府也会给三分面子——这帮派懂事,不惹事。”他看着赵独眼,“这其中的利弊,赵帮主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想必比我们更明白。”
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现在的权衡利弊。我看得出,赵独眼动摇了。他能在黄河帮做到副帮主,统领一方势力,不是只会打架的莽夫。李莲花的话,句句在理,更重要的是,这些话背后透露出的见识和格局,让他不敢小觑。
“令牌……怎么领?”赵独眼终于问。
“很简单。”陆乘风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令牌,还有笔墨纸砚,“登记姓名、门派,立誓守约,便可领取。不要钱,也不要别的,只要一个承诺。”
黄河帮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赵独眼一咬牙:“好!我黄河帮领了!我倒要看看,这牌子是不是真有用!”
他率先上前,陆乘风铺开登记册,递上毛笔。赵独眼提笔写下“赵猛,黄河帮副帮主”,然后在“誓守五不之约”后面按下手印。陆乘风郑重地将一块令牌交到他手中。
赵独眼一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跟上。沙老四和秃鹰虽然不情愿,但副帮主都领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登记领牌。八九个人,一一登记完毕,每人都得到了一块崭新的逍遥令牌。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喊出了“好!”
那天之后,“逍遥令牌”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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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陆乘风忙得脚不沾地。来领令牌的人络绎不绝,别院专门腾出的那间登记处从早到晚都有人。
来领牌的大致分几类:
第一类是真心想守规矩的江湖人。他们大多是小门小派的弟子,或者独行侠客,本就讲究“盗亦有道”,看不惯那些欺压百姓的行为。领了令牌,既是约束自己,也是向外界表明态度。
第二类是跟风凑热闹的。见别人都领,自己不领好像不合群,或者觉得这牌子挺新鲜,领一块挂着也不错。
第三类是像黄河帮那样半信半疑、先领了再说的。他们大多是大中型帮派的成员,领牌更多是给逍遥别院一个面子,或者想看看这规矩到底能不能立起来。
第四类则有些特殊——他们是商户、书生、普通百姓。不会武功,但愿意支持这个规矩,领一块牌挂在店里或家里,表示自己认同这“五不之约”,也愿意监督他人。
登记处由杨康主要负责,陆乘风从旁协助。这孩子心思细,记性好,待人接物也有分寸,倒是很适合这工作。我常常看见他坐在桌前,认真地记录每一个领牌人的信息,耐心解释令牌的规矩,回答各种问题。
那些江湖人起初看他年纪小,还有些轻视,但聊上几句后,大多会收起轻慢——这少年谈吐不俗,对江湖掌故、门派规矩如数家珍,对医理药性也能说上一二,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态度,既不谄媚,也不傲慢,就像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有一天,一个崆峒派的老道士来领牌。老道士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气质出尘。他看见杨康,登记完信息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坐下来聊了几句。
“小兄弟,看你年纪不大,但气度沉稳,谈吐不凡,可是出身武林世家?”老道士捋着胡须问。
杨康笔尖一顿,抬头坦然道:“前辈好眼力。晚辈姓杨,单名一个康字。”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杨康……可是临安杨家的后人?”
这话问得突兀,现场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正在登记的人都看了过来——杨家惨案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当年那场灭门惨案震惊江湖,杨铁心夫妇的侠名和悲惨结局,至今仍为人唏嘘。
杨康放下笔,站起身,对着老道士郑重一礼:“前辈好眼力。晚辈正是杨家后人,家父杨铁心,家母包惜弱。”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回避,也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老道士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同情,有追忆,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令尊令堂……都是好人啊。当年杨大侠行侠仗义,包女侠医者仁心,江湖上谁不敬重?可惜了,可惜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可惜”是什么意思。杨家惨案,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为夺包惜弱,设计陷害杨铁心,导致杨家满门被灭,只有尚在襁褓中的杨康被完颜洪烈带走,认贼作父——这段往事,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
杨康却神色平静,只微微躬身:“多谢前辈挂怀。往事已矣,晚辈如今在逍遥别院学艺,只愿将来能做些实事,不负父母之命,也不负师门教导。”
这番话得体又坦荡,既承认了身世,又不沉溺于仇恨;既表达了继承父母遗志的决心,又表明了现在的立场。老道士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好,好!不怨天尤人,不愤世嫉俗,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心性,难得!杨家有后如此,铁心兄弟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他拍了拍杨康的肩膀,郑重地说:“小兄弟,好好学艺。将来若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崆峒派清虚子,必不推辞。”
清虚子!周围几个江湖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崆峒派现任掌门的师弟,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清风剑”,居然对这小少年如此看重!
那天之后,杨康的身世在江湖上慢慢传开。有人同情,有人感慨,也有人暗中观察——这杨家遗孤,如今在逍遥别院学艺,会走一条怎样的路?是潜心学艺,将来报仇雪恨?还是另有打算?
杨康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我发现,他练功更刻苦了,常常天不亮就起来,一练就是两个时辰;读书更认真了,晚上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子时;义诊时对病人也更耐心了,尤其是对那些贫苦的百姓,常常分文不取,还自掏腰包帮他们抓药。
有天晚上,我去书房给他送宵夜——一碗百合莲子羹,清热安神。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对着一本《宋刑统》发呆,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怎么了?”我把羹碗放在桌上,“遇到难题了?”
杨康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思索:“师娘,我最近常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雁门关惨案发生后,朝廷能及时查明真相,严惩凶手,是不是后来的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心头一震。雁门关惨案是北宋年间的旧事,但影响深远——朝廷处置不当,江湖与官府矛盾激化,间接导致了许多后来的冲突。杨康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看的不仅是自家的仇怨,而是整个江湖与朝堂的关系。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许吧。但历史没有如果。”
“我知道。”少年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我只是觉得……律法很重要。如果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法度,而且这些规矩法度都能落到实处,那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他看向我,“就像师父师娘推行令牌——有了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冲突就少了,无辜的人就安全了。”
我心中一动:“所以你想学律法?”
“想。”杨康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仅学,还想弄明白——为什么好的律法制定出来了,却执行不下去?为什么明明有规矩,却总有人能凌驾于规矩之上?就像黄河帮那些人,若没有师父师娘震慑,他们会守规矩吗?若逍遥别院没有足够的实力,令牌还能推行吗?”
这个问题太大,太深,涉及到权力、制度、人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想明白的。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很难得了。
“那就慢慢想,慢慢学。”我拍拍他的肩,将羹碗推过去,“先把眼前的规矩立起来,把令牌的事做好。万丈高楼平地起,再大的志向,也要从脚下开始。你现在学的每一味药,治的每一个病人,处理的每一次纠纷,都是在打地基。”
杨康重重点头,端起羹碗:“我明白,师娘。”
离开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经重新埋首书卷,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专注的剪影,那侧脸已经有了棱角,但眼神依然清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在这方世界播下的种子,也许真的会开出不一样的花。这花或许不会立刻绚烂,但已经在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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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推行三个月后,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来了。
那是一个雨夜,秋雨绵绵,不大但细密,将整个终南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别院已经熄了灯,众人都已睡下,只有守夜的陆乘风还在前厅整理白天的登记册。
忽然,院门被急促地敲响,咚咚咚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陆乘风提着灯笼去应门,门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踉跄着冲进来,差点摔倒。陆乘风连忙扶住他:“你是?”
“在下……在下华山派岳肃……”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虽然狼狈不堪,脸色苍白,但举止依然有礼,“有急事……求见李前辈、白前辈……”
他说着就要往院里冲,陆乘风连忙拦住:“岳少侠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消息传到后院时,我和李莲花已经睡下。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和陆乘风压低的声音,我们知道必有要事,立刻起身穿衣。
来到前厅,只见岳肃瘫坐在椅子上,陆乘风正给他倒热茶。年轻人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有血迹,左臂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过,但鲜血还是渗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淋雨受寒。
“李前辈!白前辈!”看见我们,岳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李莲花按住。
“别动。”李莲花快速检查他的伤势,“乘风,取药箱来。夭夭,先给他施针止血。”
我立刻上前,取出金针,在他伤口周围的穴位连下三针。针落血止,岳肃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慢慢说,怎么回事?”李莲花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问。
岳肃喝了口热茶,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晚辈与四位同门师弟奉师命前往襄阳,准备参加下月的‘抗金英雄大会’。今日傍晚行至三十里外的黑风岭时,遇上了一伙蒙面强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们武功高强,招式狠辣,七八个人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我们华山派这次来的都是年轻弟子,虽然剑法不弱,但实战经验不足,根本不是对手。交手不到一炷香时间,两位师弟就受了重伤……”
“他们是为了劫财?”我问。
“不像。”岳肃摇头,“他们专抢佩剑的江湖人,对我们的银两行李倒不怎么在意。交手时,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要夺我们的剑,好像……好像就是为了剑来的。”
我心中一动:“有多少人?用的什么武功?”
“大概七八个,都蒙着面,看不清面貌。用的武功很杂,有刀法,有拳法,还有暗器,看不出是哪门哪派。”岳肃回忆着,“但他们的配合太好了,攻守有序,像是经常一起行动。我们五人结‘华山剑阵’,勉强支撑了一刻钟,最后实在撑不住,只好分头突围。我侥幸逃脱,想起这一带有逍遥别院,还有那个令牌的规矩,就冒昧前来求助。”
他抓住李莲花的手,眼中满是恳求:“李前辈,我那四位师弟还在黑风岭,生死不明!求您救救他们!华山派上下,必感大恩!”
李莲花沉吟片刻,看向我:“黑风岭……那片地界,应该属于黄河帮的势力范围。”
岳肃一惊:“黄河帮?可他们明明领了逍遥令牌——”
“领了令牌,不代表就不会犯错。”李莲花站起身,语气平静但坚定,“但也不一定就是他们。江湖上鱼龙混杂,冒充他人行凶的事也不少。”他对陆乘风道,“乘风,你照顾岳少侠,给他熬碗驱寒汤,伤口重新包扎。康儿——”
“弟子在!”杨康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显然也是被惊醒了。他穿着整齐,眼神清明,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跟我走一趟。”李莲花说。
杨康眼睛一亮:“是!”
我自然也要跟去。出门前,我特意带上了药囊和令牌登记册——如果真是领了令牌的人犯事,那今天就要按规矩办事了;如果不是,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雨夜的山路不好走,泥泞湿滑,夜黑如墨,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前路。但李莲花和杨康的轻功都不差,李莲花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光影在雨中摇曳;杨康紧跟其后,步伐稳健;我也勉强跟得上,这些年练功虽不以武功见长,但轻功还算过得去。
一个时辰后,我们赶到了黑风岭。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密林深处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夹杂着呼喝和惨叫。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我看见林中一片空地上,四个穿着华山派服饰的年轻人背靠背结阵,剑光闪烁,正被七八个蒙面人围攻。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不知死活。围攻的蒙面人刀光剑影,攻势凌厉,华山派弟子明显处于下风,险象环生。
“住手!”李莲花一声清喝,声震山林,盖过了雨声和打斗声。
蒙面人齐齐转头,见我们只有三人——一个文弱书生,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女子,领头的冷笑一声:“又来三个送死的!兄弟们,一并收拾了!”
他们放弃围攻华山弟子,转而朝我们扑来。七八个人,刀剑齐出,在雨夜中闪着寒光。
李莲花不退反进,将灯笼往杨康手里一递,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敌阵。他没有用兵器,只凭一双肉掌,或拍或点,或引或带,身形飘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
我看得清楚,他用的手法里,有逍遥派的“天山折梅手”精要——化天下武功为己用;有这些年融会贯通的其他武学——少林擒拿、武当绵掌、甚至一些偏门的点穴手法。更难得的是,他下手极有分寸,只制敌,不伤人:一掌拍在手腕,刀剑脱手;一指点在穴道,全身麻痹;一带一引,攻势转向同伙。
七个人,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全被放倒。有的瘫坐在地动弹不得,有的抱着手腕呻吟,有的晕了过去。只有领头的那个还站着,但手中刀已落地,脸色煞白。
李莲花挨个扯下他们的面巾,借着灯笼的光,我看见了几张似曾相识的脸。
果然是黄河帮的人。其中两个,正是那天在醉仙楼闹事的沙老四和秃鹰。领头的那个,虽然没见过,但看面相和赵独眼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兄弟。
“赵独眼知道你们在这儿吗?”李莲花问,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那领头的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不敢答话。
李莲花也不追问,转身去看华山派的弟子。四个年轻人伤势不轻,但无性命之忧——一个肩部中刀,深可见骨;一个肋部被掌力震伤,口吐鲜血;另外两个也都是皮外伤,但失血过多,已经站立不稳。地上躺的两个,一个昏迷,一个还能说话。
“多……多谢前辈相救……”那个还能说话的弟子挣扎着想行礼。
“不必。”我上前检查伤势,开始施针止血。杨康也来帮忙,打开药囊,取出金疮药、绷带,手法已经颇为熟练——这三个月他随我们义诊,处理外伤的次数不少。
处理完伤势,李莲花才回到那群蒙面人面前。他从我手中接过令牌登记册,就着灯笼的光,翻到黄河帮那一页。
“赵独眼,黄河帮副帮主,领令牌时立誓:黄河帮上下,必守五不之约。”他念着,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不扰民、不毁物、不欺弱、不滥杀、不违诺。”
他合上册子,看向领头的汉子:“你们今晚所为,袭击过路江湖人,是欺弱;意图杀人夺剑,是滥杀;违背帮主誓言,是违诺。”他顿了顿,“按规矩,我要将此事记录在案,公之于众。从今往后,黄河帮的令牌作废,逍遥门人见黄河帮弟子犯禁,有权制止并加倍惩罚。”
“前辈!”沙老四急了,他瘫坐在地上,半边身子还是麻的,“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求您高抬贵手,别告诉帮主……我们愿意赔偿!加倍赔偿!”
“不告诉帮主,难道要瞒着?”李莲花反问,眼神锐利如剑,“今日你们能瞒着帮主抢劫杀人,明日就能瞒着帮主做更大的恶。江湖规矩,贵在坦诚。错了就是错了,认罚便是。瞒着、藏着、抵赖,那是小人所为。”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身对还能站立的华山派弟子道:“诸位可以作证,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记录。令牌的规矩,不是摆设。领了牌就要守约,违了约就要受罚。这才是公道。”
岳肃的几位师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他们虽然年轻,但出身名门正派,最重规矩道义。今天亲眼看见有人为维护规矩而出手,而且武功高强,处事公道,心中自然佩服。
回程的路上,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杨康跟在我身边,小声问:“师娘,师父这样处理……会不会太严厉了?黄河帮会不会报复?他们人多势众,真要撕破脸,咱们……”
“会。”我坦然道,“赵独眼是个明白人,但他手下这些人良莠不齐。今天这么一闹,黄河帮内部必然有分歧——有人会觉得丢脸要报复,有人会觉得确实理亏该认罚。”我顿了顿,“但你师父也不是一味强硬。他当众处理,给黄河帮留了颜面——只罚犯事的人,不牵连整个帮派;只作废令牌,不断绝往来。赵独眼若是明白人,就该知道怎么选择。”
杨康若有所思:“所以师父是在……敲山震虎?既维护规矩的严肃性,又给黄河帮留了台阶?”
“对。”我点头,“规矩要立起来,就不能怕报复。今天退一步,明天就会退十步。到最后,令牌就成了笑话,谁都不会当真。但一味强硬也不行,江湖不是非黑即白,要懂得刚柔并济。”
少年认真听着,眼中闪着思索的光。
回到别院时,天已微亮。岳肃的伤口已经处理妥当,陆乘风熬了粥,几个劫后余生的华山派弟子围坐在一起,虽然身上带伤,但精神好了很多。
三天后,赵独眼亲自来了别院。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兵器,没带手下,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衫,就像个普通的中年人。进院时,他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那块刻着“逍遥别院”的牌匾,然后才迈步进来。
陆乘风领他到前厅,我和李莲花已经等在那里。
赵独眼进厅,二话不说,先深深一揖:“李前辈,白前辈,赵某管教无方,特来赔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没有半点敷衍。
李莲花让他坐下,奉上茶:“赵帮主言重了。令弟和几个兄弟的事,赵帮主事先可知情?”
“不知。”赵独眼摇头,脸上有愧色,“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赵猛虎——就是那晚领头的,一直不服我管教,觉得我领令牌是向逍遥别院低头,失了黄河帮的威风。这次他私下纠集几个同样不服气的兄弟,在黑风岭设伏,一是想抢夺几把好剑卖钱,二是想……想给逍遥别院添点麻烦。”
他苦笑:“我若是早知道,绝不会让他胡来。领了令牌又违誓,这是打我的脸,也是打黄河帮的脸。”
李莲花点点头:“赵帮主能这么想,最好。那此事,赵帮主打算如何处置?”
赵独眼正色道:“第一,犯事的七人,我已经按帮规处置——赵猛虎废去武功,逐出黄河帮;其余六人,各打五十棍,罚俸半年,戴罪立功。第二,黄河帮愿意捐献一百两银子,作为对华山派几位少侠的补偿,也作为对逍遥别院维护规矩的支持。”他顿了顿,看向李莲花,“第三……我想请李前辈允许,黄河帮重新领取令牌。这次我会在帮中严令,但凡领牌者,必须守约。违者,帮规、逍遥规矩,双重惩处!”
这个处理,既给了华山派交代,也表明了黄河帮的态度,更显示了继续守约的决心。诚意十足。
李莲花沉吟片刻,缓缓道:“赵帮主深明大义,李某佩服。令牌可以重新发放,但有一点——这次领牌,黄河帮每个人都要重新登记,重新立誓。而且,我会在登记册上注明:黄河帮曾有一次集体违誓记录。这不是要羞辱谁,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规矩面前,人人平等;犯错要认,改过可谅。”
赵独眼站起身,郑重行礼:“赵某代黄河帮上下,谢李前辈给这个机会!”
这件事传开后,江湖上对逍遥令牌的看法彻底改变了。
之前还有人觉得这是小打小闹,是逍遥别院自娱自乐;现在都明白了——这木头牌子后面,是真有人撑腰,真有规矩在运行。领了牌,就得守约;不守约,真会受罚;罚了之后,若诚心改过,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来领牌的人更多了,不仅是小门小派和独行侠客,连一些中等门派也开始主动接触:点苍派、青城派、嵩山派……都派人来领了令牌,还表示愿意协助维护这“五不之约”。
陆乘风的登记册越记越厚,已经用完了三本。杨康也在这个过程中,见识了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有名门正派的弟子,有亦正亦邪的独行客,有改邪归正的山贼,也有心怀叵测的试探者。他学会了如何分辨真假,如何应对不同的人,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保持灵活。
有一天傍晚,他帮忙整理完登记册后,忽然对我说:“师娘,我现在有点明白您和师父的用心了。”
那时我正在药房炮制一批半夏,闻言抬头:“哦?说说看。”
少年靠在门框上,夕阳从他身后照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立规矩,不是为了管束谁,显示谁的权威,而是为了给愿意守规矩的人一个保障,给混乱的江湖一个底线。”他组织着语言,“就像修堤坝,不是为了困住水,而是为了让水流得更稳,更远,不泛滥成灾。有了堤坝,水才能灌溉田地,滋养万物;没有堤坝,水就会四处漫溢,冲毁村庄,最后自己也干涸在泥沼里。”
我笑了,放下手中的药材,擦擦手:“悟性不错。这比喻很好。”
杨康走过来,看着那些正在晾晒的药材,轻声说:“我以前觉得,江湖就是快意恩仇,就是谁拳头大谁有理。但现在觉得……那样的江湖,太残酷,也太脆弱。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冤冤相报,永无宁日。最后谁都得不到好处,反而让无辜的人遭殃。”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师娘,我想让江湖变得不一样。不是没有恩怨,而是恩怨有规矩可循;不是没有争斗,而是争斗不伤及无辜;不是没有强弱,而是强者有强者的担当,弱者有弱者的尊严。”
这番话,从一个十二岁少年口中说出来,让我心头震动。我揉揉他的头——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他也不再躲闪。
“那就好好学,好好看,好好做。”我说,“路还长,但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窗外,秋意渐深。别院里的银杏树金黄灿烂,风一吹,落叶如蝶,翩翩飞舞。远处的终南山层林尽染,红黄交织,美不胜收。
令牌在腰间轻轻晃动,木质的温润触感提醒着每一个佩戴它的人:江湖路远,规矩在心。
而这规矩的第一步,我们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如何让这规矩从终南山下的小镇,推广到更远的地方?如何让更多的江湖门派认同并遵守?如何在维护规矩的同时,平衡各方的利益和面子?如何在江湖与朝堂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需要智慧,需要更多像杨康这样的年轻人成长起来,接过这杆旗,继续往前走。
但至少,我们已经开始了。
在秋日的阳光下,我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希望。
这江湖,或许真的会变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