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从巴图身后走出来,站到院子中央,面对鬼刀刘。他的脚步很稳,腰板挺直,虽然比鬼刀刘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不弱。
“你说我杀了你兄弟,有什么凭证?”他问,汉话说得流利,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鬼刀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蒙古少年敢直接跟他对话,而且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凭证?老子说的话就是凭证!我兄弟临死前指认,就是凭证!”
“那我说我没杀,我的话就不是凭证?”拖雷反问,眼神锐利,“你们汉人不是讲‘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吗?你既没抓到我的手,也没找到我抢的货,凭什么说是我杀的?就因为我穿着蒙古衣服?那天下穿蒙古衣服的人多了,都是杀你兄弟的凶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你们中原还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是不是看我是蒙古人,好欺负,就把什么罪都往我头上扣?”
这番话有理有据,反驳得鬼刀刘一时语塞。围观的别院孩子们中,有人小声嘀咕:“说得对啊……没证据怎么能乱抓人……”
鬼刀刘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小崽子牙尖嘴利!看刀!”
他一刀劈来,势大力沉,刀风呼啸。这一刀若是劈实了,拖雷非得被劈成两半不可。
巴图惊呼:“少主!”就要冲上去。
但拖雷竟然不躲。不是吓傻了,而是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直视着劈来的刀锋。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倔强,还有一丝……悲凉?
刀没落下。
李莲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拖雷身前,速度快得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就夹住了鬼头刀的刀锋。那势大力沉、足以劈开牛头的一刀,就这么停在了半空,离拖雷的头顶只有三寸。
鬼刀刘用力想抽刀,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但那刀在李莲花指间纹丝不动,像被铁钳夹住。
“刘大当家,”李莲花松开手指,鬼刀刘踉跄退后几步,差点摔倒,“今日之事,疑点重重。你说拖雷杀人,除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口供,别无证据。而拖雷说他没杀,却有行程记录可以证明他当时不在张家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汉子:“不如这样——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查明真相。若真是拖雷杀人,三天后我亲自绑了他,送到你面前,任你处置。若不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就请大当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孩子赔礼道歉,还他清白。同时,你要为你今日污蔑逍遥别院‘通敌卖国’的话,郑重道歉。”
鬼刀刘喘着粗气,瞪着李莲花,又瞪了拖雷一眼,眼中满是怒火和不甘。但他不傻,刚才李莲花露的那一手,已经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武功深不可测。硬拼,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对手。
权衡再三,鬼刀刘咬牙道:“好!就给你三天!三天后若不给老子一个交代,老子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院子!我们走!”
他带着人悻悻离去,马蹄声渐远。院中恢复了安静,但那股紧绷的气氛还在,像一张拉满的弓。
拖雷走到李莲花面前,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多谢先生相救。”
“不必谢我。”李莲花看着他,眼神严肃,“我只问你一句——人是不是你杀的?你要说实话。”
少年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泉水,没有一丝闪躲:“不是。我们这趟南下是秘密行事,父汗再三交代,不可惹是生非,不可暴露身份。这半个月,我们一直沿着商路走,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或客栈投宿,从没去过张家口外,更没杀过人、抢过货。”
巴图也连连点头,急得汉话都说不利索了:“是啊李大夫,我们可以对长生天发誓!绝对没杀过人!我们一路都很小心,就是怕惹麻烦!”
李莲花点点头,看向我。我明白他的意思——要查清楚。不仅要还拖雷清白,也要维护逍遥别院的声誉,更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为什么要诬陷拖雷。
那天晚上,别院的灯火亮到很晚。
堂屋里,李莲花、我、陆乘风、杨康,还有巴图和拖雷,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陆乘风凭着记忆画的从张家口到终南山的路线图。
“巴图,你把你们这半个月的行程,详细说一遍。”李莲花说,“每一天,在哪里落脚,见过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越详细越好。”
巴图拿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小册子——那是他的行程记录。他翻开册子,一页页讲:
“三月十二,我们从大都出发,走官道南下。当晚在昌平驿投宿,驿丞姓王,留了登记。”
“三月十三,到怀来县,住‘悦来客栈’,掌柜姓李。我们在那里买了些干粮。”
“三月十四,过居庸关,在关外的‘边塞客栈’住了一晚。那晚客栈里还有几个山西商人,我们一起喝了酒。”
“三月十五,到宣化府,住‘四海客栈’。我们在那里的药铺买了些常用的金疮药、止泻药,药铺叫‘济生堂’,老板姓张。”
“三月十六,也就是张家口命案发生那天,”巴图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我们其实没进张家口,而是在张家口以南五十里的‘平安镇’住了一晚,住的是‘福来客栈’。因为张家口人多眼杂,我们不想惹人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平安镇的里正那晚还来查过房,看了我们的路引,登记了名字。客栈的掌柜、伙计,还有那晚住店的几个客商,都可以作证。”
李莲花仔细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路引还在吗?上面盖的什么印?”
“在。”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是大都路总管府开的路引,上面有蒙古文和汉文,盖着总管府的大印。我们一路南下,每个关卡都查验过。”
李莲花接过路引看了看,点点头,递还给他:“所以三月十六日,你们在平安镇,不在张家口。从平安镇到张家口外的黑风坡,至少五十里,骑马快跑也要一个多时辰。如果你们在平安镇住下,就不可能去黑风坡杀人。”
“正是!”巴图激动地说,“我们那晚在客栈吃了饭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就继续南下,根本没去过黑风坡!”
李莲花沉吟片刻,看向杨康:“康儿,你明天一早,跟我出门。”
杨康眼睛一亮:“师父,我们去张家口?”
“不。”李莲花摇头,“去相反的方向——往东,沿着巴图他们南下的路线走。我们要找到足够的证人,证明他们确实按计划在走,没有时间去张家口杀人。”
陆乘风皱眉:“可是师父,就算找到了证人,鬼刀刘也可能说我们收买了证人,或者说证人说谎。”
“所以我们不仅要找证人,还要拿到物证。”李莲花说,“客栈的登记簿,驿站的记录,商铺的账本——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比人口述更可靠。而且我们要找多个证人,互相印证。一个人可能说谎,一群人同时说谎的可能性就小得多。”
他看向巴图:“巴图,你记得这一路上,有哪些地方留下了书面记录?”
巴图想了想:“每个客栈我们都有登记,驿站也有记录。在宣化府的‘济生堂’买药,掌柜开了药方,账本上应该有记录。在保定府,我们在一家绸缎庄买了些布料,应该也有账本。”
“好。”李莲花起身,“明天一早,我和康儿就出发。乘风,你在别院守着,加强防卫。鬼刀刘虽然答应给三天时间,但难保不会搞小动作。夭夭,你照顾院里。”
分配完任务,已是深夜。拖雷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先生,我……我能做些什么吗?”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你留在院里,哪也别去。这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你真是凶手,早就逃了,不会留在这里等别人查。”
拖雷点头,眼神坚定:“我明白了。我不会逃,我要等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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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莲花和杨康就出发了。他们骑了两匹马,带了干粮和水,沿着巴图南下的路线往东去。
他们走后,别院里只剩下我、陆乘风,还有拖雷主仆。气氛有些压抑。陆乘风加强了院子的防卫——在院墙周围布置了简单的警示机关,让孩子们轮流值夜,虽然知道这些机关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至少能示警。
孩子们也都被告知,这几天尽量不要外出。他们看拖雷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同情,有疑惑,也有隐隐的排斥。毕竟鬼刀刘的话,在他们心里种下了芥蒂:这个蒙古少年,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拖雷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午饭时,他吃得很少,闷闷不乐。饭后,他主动帮我收拾碗筷,忽然低声说:“白先生,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正在洗碗,闻言转头看他。少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那副倔强的模样,竟有几分像杨康刚来的时候。
“麻烦不是你们带来的,是那些想挑事的人带来的。”我擦干手,拍拍他的肩,“不过经过这件事,你应该明白了——中原不是铁板一块,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有人想跟蒙古交好,做生意赚钱;有人想跟蒙古为敌,报仇雪恨;也有人只想浑水摸鱼,从中得利。”
少年抬起头,眼中若有所思:“我以前以为,中原人都是一样的——怕我们蒙古人,恨我们蒙古人,但又打不过我们。现在才知道,原来也分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就像我们草原一样。有的部落勇敢忠诚,有的部落狡猾卑鄙。”
“本来就是这样。”我笑了,继续洗碗,“天下的人,哪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都要吃饭穿衣,都有喜怒哀乐。不同的只是生长的环境,学的道理,走的路。草原上的人未必都凶残,中原的人也未必都文明。关键在个人,在教化。”
拖雷认真听着,帮我递碗。午后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
下午,我照常上课。今天讲的是《伤寒论》里的“上工治未病”。孩子们围坐在院子里,我拿着书,一句句讲解:
“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最好的大夫,是在人还没生病的时候,就预防疾病发生;中等的大夫,是在人将要生病的时候,及时干预;下等的大夫,是在人已经生病了,才去治疗。”
我放下书,问孩子们:“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举手:“先生,是不是说,预防比治疗更重要?”
“对。”我点头,“预防就像修堤坝,洪水来了才能挡住;治疗就像发洪水了再去堵,费时费力,还未必能堵住。”
这时,拖雷忽然举手。他这几天上课都很认真,但很少主动发言。我有些意外:“拖雷,你说。”
少年站起身,神情认真:“先生,这句话是不是也能用在治国上?最好的君主,是不是在国家还没出乱子的时候,就预防乱子发生?中等的君主,是在乱子将要发生的时候,及时制止?下等的君主,是在乱子已经发生了,才去镇压?”
我愣住了。堂下,孩子们也都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却触及了治国的根本——防患于未然。
我看着这个十二岁的蒙古王子。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是真的在思考,在求知。这一刻,他不是什么蒙古王子,不是什么未来的征服者,只是一个好学的学生,在探索知识的奥秘。
“是。”我缓缓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治国如治病,要防微杜渐。看到小的弊端就要及时纠正,看到民生的困苦就要及时解决。等到乱子大了,就像病入膏肓,再治就难了,就算勉强治好,也会元气大伤。”
我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圣明的君主,不会等到百姓饿死了才开仓放粮,不会等到民变了才减免赋税,不会等到外敌打到家门口才整顿军备。他们会时时关注百姓的生活,倾听百姓的声音,及时调整政策,让国家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
拖雷认真地记下了这段话。下课后,他找来纸笔,坐在石凳上,一字一句地抄写。有些字他不会写,就问我;有些意思他不完全懂,就请我解释。阳光照在他身上,少年低头书写的侧影,专注而美好。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我忽然想: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统治者呢?是像他父亲铁木真那样,用铁腕统一草原,用铁蹄征服四方?还是……能明白“上工治未病”的道理,成为一个防患于未然、关心民生的明君?
我不知道。历史有它的惯性,但人也有选择的权利。至少,我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现在很小,很不起眼,但也许有一天,在合适的土壤和气候下,它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结果。
至于结出的是什么果,就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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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李莲花和杨康回来了。
他们风尘仆仆,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的包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轻松。一进院门,李莲花就把包袱放在堂屋的桌上,解开。
包袱里是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卷卷文书。
“查清楚了。”李莲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欣慰,“这是巴图他们这半个月的行程记录——客栈的登记簿抄本,驿站的记录副本,商铺的账本摘录,还有十二个证人的证词和手印。”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册子,那是他自己整理的总录:
“三月十二,昌平驿,驿丞王大有证言:确有蒙古商人巴图一行四人投宿,登记在册。这是登记簿的抄本,上面有日期、姓名、人数、马匹数。”
“三月十三,怀来县悦来客栈,掌柜李福贵证言:巴图一行住店,买了二十个烧饼、五斤牛肉干。这是客栈的流水账,有记录。”
“三月十四,居庸关外边塞客栈,掌柜赵老四证言:那晚有几个山西商人也住店,可以作证。那几个山西商人的名字、籍贯、商号,都记在这里。”
他一页页翻下去,每一天的行程都有至少两个证人,有的还有物证。最关键的,是三月十六日——张家口命案发生那天。
“三月十六,平安镇福来客栈。”李莲花翻到那一页,声音提高,“掌柜钱德海证言:巴图一行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到店,要了两间房。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里正刘三元来查房,查验了路引,登记了姓名。同店还有三个客商:贩丝绸的苏州人周文彬,贩药材的亳州人孙守义,贩瓷器的景德镇人吴良才。这三人都可以作证,那晚巴图一行在店里,没有外出。”
他拿出一份证词,上面有三个红红的手印:“这是周文彬、孙守义、吴良才的证词,他们都按了手印,愿意上堂作证。”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平安镇里正刘三元的证词,还有他查房时登记的簿册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月十六,戌时二刻,查福来客栈,住客四人,蒙古商人巴图,携少主人拖雷,随从二人,路引齐全。”
李莲花合上册子,看向拖雷:“从平安镇到张家口外的黑风坡,五十里山路,骑马快跑也要一个时辰。你们酉时到店,戌时里正查房,期间只有一个时辰。就算你们立刻出发去黑风坡,杀人抢货,再立刻返回,也绝不可能在戌时二刻回到客栈,更不可能瞒过同店的三个客商和里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铁证如山,拖雷不可能去张家口杀人。”
拖雷捧着那本册子,手有些发抖。他一页页翻看,看着那些陌生的汉人名字,看着那些红红的手印,看着那些详实的记录。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谢谢先生……谢谢你们……”
他看向杨康。杨康站在李莲花身边,脸上也有疲惫之色,但眼神清澈。这三天,他跟着师父奔波数百里,走访十几个地方,说服那些证人作证,抄录那些簿册文书。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这不仅是体力的考验,更是心智的磨炼。
“先别急着谢。”李莲花拍拍拖雷的肩,虽然疲惫,但笑容温和,“明天鬼刀刘来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些证据要摆出来,要让他心服口服。如果他不服,可能还要请官府,或者请江湖上有名望的前辈来仲裁。”
拖雷重重点头:“我明白。无论多难,我都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天晚上,拖雷一夜没睡。他坐在客房的油灯下,一遍遍翻看那些证词和记录,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也许在他年轻的心里,这不仅是一份清白的证明,更是一份珍贵的礼物——一群汉人,为了一个蒙古少年,不辞辛劳,奔波取证,只为求一个公道。
这份经历,对他未来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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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鬼刀刘果然来了。这回他带的人更多,足有二三十号,个个带着兵器,把别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些是生面孔,应该是他临时召集的帮手。
“三天到了!”鬼刀刘叉着腰,声音洪亮,带着志在必得的嚣张,“人呢?证据呢?要是拿不出证据,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李莲花不慌不忙,让陆乘风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院门口。然后他将那几本册子、证词、文书,一一摆在桌上。
“刘大当家请过目。”李莲花的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是拖雷他们这半个月的行程记录,有沿途客栈、驿站、商铺的证明,有十二个证人的证词和手印。命案发生那天——三月十六日,他们在五十里外的平安镇福来客栈投宿,有里正和三个客商可以作证。从平安镇到案发地黑风坡,五十里山路,他们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往返杀人。”
鬼刀刘接过最上面一本册子,粗鲁地翻了几页。他识字不多,看得吃力,但那些红红的手印、那些官府的印鉴,他还是认得的。他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把册子往地上一摔!
“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他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你们和那蒙古崽子是一伙的,当然向着他说话!这些证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收买的!”
“我们可以请官府来查。”李莲花依然平静,弯腰捡起册子,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长安府衙离这里不远,快马半天就到。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呈交官府,请官府派衙役去这些地方核实。若是伪造,我逍遥别院从此关门,我李莲花任凭大当家处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围观的百姓和鬼刀刘带来的汉子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刘大当家,”我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你说有人亲眼看见拖雷杀人,那人现在何处?若是死了,尸首何在?埋在哪里?我们可以开棺验尸。若是真有这么个人,验尸官能看出他的死因,也能看出杀他的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兵器。到时候一比对,真相自然大白。”
鬼刀刘支支吾吾:“那人……那人伤重不治,死了!尸首……尸首埋在山里,找不到了!”
“埋在哪里总有个地方吧?”杨康开口,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就算埋在山里,挖出来就是。我们愿意出钱,请仵作来验尸。如果真是拖雷杀的,尸体上可能会有蒙古刀造成的伤口,或者蒙古箭的痕迹。验一验,就知道了。”
鬼刀刘脸色越来越难看,额上冒出冷汗。他身后的人群中,有人开始动摇:
“大当家,要不……算了吧?我看这家人不像说谎……”
“是啊,这么多证据,还有官府印鉴……”
“那蒙古小子要真是凶手,早跑了,还留在这儿等咱们?”
“闭嘴!”鬼刀刘怒喝,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他瞪着李莲花,又瞪着拖雷,眼中满是不甘和恼怒。显然,他没想到逍遥别院真能在三天内找到这么多证据,更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强硬,连报官、验尸都不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约莫十来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腰挎长剑,正是黄河帮副帮主赵独眼。
“赵帮主?”鬼刀刘一愣,显然认识赵独眼。
赵独眼下马,走到院门前,先对李莲花抱拳:“李大夫,白大夫,好久不见。听说你们这儿有点麻烦,我特地赶来看看。”
然后他转向鬼刀刘,沉声道:“刘老大,你的事我听说了。张家口那桩命案,我派人查过了。”
鬼刀刘脸色一白:“赵帮主,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被人当枪使了。”赵独眼的声音很冷,带着江湖大佬的威严,“死的根本不是你的兄弟,是几个路过的行商。杀人抢货的也不是蒙古人,是‘黑风盗’的人。黑风盗的大当家‘一阵风’已经落网,他亲口招了,赃物也找到了,就在他们老巢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鬼刀刘:“这是你兄弟写给你的信,三天前就到了黄河帮总舵。你兄弟好好的在老家养伤,根本不知道你在外面给他‘报仇’。”
鬼刀刘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识字不多,但还是勉强能看。信上确实是他兄弟的笔迹,说他前阵子跟人打架受了伤,在家养着,让鬼刀刘别惦记……
他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变成死灰。信纸从他手中飘落,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我……”他声音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老大,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这么容易被人骗?”赵独眼摇头,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说蒙古人杀了你兄弟,引你来逍遥别院闹事。他们是想一石三鸟——既挑拨蒙古和中原江湖的关系,又试探逍遥别院的底细,还能借你的手除掉那个蒙古王子。你倒好,真就上当了!”
鬼刀刘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是谁……是谁在背后捣鬼?”
“金国的人。”赵独眼压低声音,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金国不想看到蒙古和中原有任何接触,更不想看到蒙古王子在中原学到什么东西。所以他们设了这个局,想借刀杀人。你那个‘唯一的活口’,根本就是他们的人,说完‘指认’就‘伤重不治’了,其实早就跑了。”
全场哗然。百姓们议论纷纷,鬼刀刘带来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赵独眼看向李莲花,抱拳道:“李大夫,这次是我们江湖人失察,给您添麻烦了。黄河帮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最恨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勾当。这件事,我们黄河帮管定了,一定给您和这位蒙古小兄弟一个交代。”
李莲花还礼:“多谢赵帮主仗义执言。”
鬼刀刘这才如梦初醒。他跪着转向我们,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李大夫,白大夫,我……我鬼迷心窍!我糊涂!我被人骗了!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这位小兄弟!”
他又转向拖雷,磕得更重:“小兄弟,对不住!我不是人!我冤枉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我绝无怨言!”
拖雷看着他。这个刚才还凶神恶煞要取他性命的汉子,此刻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磕头求饶。少年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鄙夷,但最后,竟闪过一丝……怜悯?
良久,拖雷开口,声音平静:“你也是被人骗了。我不怪你。”
这话说得大气,连赵独眼都多看了拖雷一眼,眼中闪过赞赏。
鬼刀刘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的鼻涕眼泪,不敢相信:“小兄弟,你……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拖雷反问,“你也是受害者,被人利用。要怪,就怪那些背后捣鬼的人。”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以后做事,要多想想,多查查,别轻易被人当枪使。这次你运气好,遇到的是讲道理的人。要是遇到不讲道理的,你可能已经没命了。”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少年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睿智。鬼刀刘怔怔地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我记住了!这辈子都记住了!”
他站起身,对着带来的汉子们吼道:“都听见没有?以后做事,多动动脑子!别像我一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汉子们唯唯诺诺。鬼刀刘又对赵独眼抱拳:“赵帮主,这次多亏您了。以后有用得着我鬼刀刘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独眼摆摆手:“行了,带着你的人回去吧。好好查查,是谁给你传的假消息,挖出背后的黑手。”
鬼刀刘千恩万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赵独眼留下来,跟李莲花在堂屋里说了会儿话。
“李大夫,这次的事不简单。”赵独眼压低声音,“我查了,背后捣鬼的,不止有金国的人,可能还有……朝廷里的一些人。”
李莲花眉头微蹙:“朝廷?”
“嗯。”赵独眼点头,“朝廷对蒙古的态度很矛盾。有人主张联蒙抗金,有人主张防蒙如防虎。拖雷这次秘密南下,虽然瞒过了很多人,但朝廷的密探不是吃素的。有人知道了,就想借江湖人的手除掉他,既除了一个未来的威胁,又不用担责任,还能嫁祸给江湖人,一举三得。”
李莲花沉吟:“原来如此。多谢赵帮主告知。”
“应该的。”赵独眼拍拍腰间的逍遥令牌,“领了牌,就得守约。黄河帮虽然混江湖,但也知道大是大非。这种背后捅刀子、挑拨离间的事,我们最看不惯。”
他告辞离去后,别院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平静。
拖雷站在院中,望着远去的烟尘,望着蔚蓝的天空,久久不语。春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深思。
“在想什么?”我问。
少年转过头,眼中有一种明悟的光芒:“先生,我好像明白了——治国,真的很难。要防外敌,要防内乱,要分清真话假话,要看清好人坏人。有时候,敌人不只在外面,也在里面;有时候,朋友可能变成敌人,敌人也可能变成朋友。”
我拍拍他的肩:“明白这一点,你这趟南下就没白来。”
拖雷在别院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跟着杨康学完了整本《常见疫病防治手册》,又抄录了几十个常用的药方——从治感冒的银翘散,到治腹泻的葛根芩连汤,到治外伤的金疮药、止血散。他抄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不懂的地方就问,直到弄明白为止。
临别前夜,他来找我。那时我正在药房整理药材,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白先生,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少年说,声音里有些不舍。
我放下手中的药材,示意他进来:“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油灯的光映着他年轻的脸,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些日子,多谢您和先生的教导。”他认真地说,“我会记住的——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无分南北;治国者心中要有百姓,无分胡汉。我会记住‘上工治未病’的道理,记住防微杜渐的重要。”
我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拖雷,你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汗呢?”
少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草原上的事,很难说。也许我会像父汗一样,带兵打仗,开疆拓土;也许我会像三哥窝阔台那样,管理部落,发展生产。”他顿了顿,眼神坚定,“但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努力,让我的人民少受些苦,少流些血。如果……如果将来真的不得不打仗,我也会记得先生的教诲——征服土地容易,征服人心难。我会尽量……少杀人,多救人。”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的蒙古王子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稚嫩的坚定,却让我心头一热。也许,我们真的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很小,但也许有一天,它会发芽,会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影响他的选择。
“那就好。”我轻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了初心。”
拖雷重重点头:“我会记住的。永远记住。”
第二天清晨,拖雷主仆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巴图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精神焕发。他们装了满满一车的货物——有在中原采买的丝绸、瓷器、茶叶,也有从我这里得到的药材和医书。
杨康送他到大门口。两个少年站在晨光中,对视片刻,忽然都笑了。这几天的相处,从最初的戒备,到后来的理解,再到共同面对危机,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奇特的友谊——超越族群的友谊。
“以后还会来中原吗?”杨康问。
“会。”拖雷点头,眼中闪着光,“不过下次来,可能是很多年后了。那时候,也许我们都长大了,可能都娶妻生子了。”
“长大了,也别忘了今天的话。”杨康认真地说。
“不会忘。”拖雷伸出手,“我们……是朋友吗?”
杨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拖雷的手:“是。”
两个少年的手握在一起,一个汉人,一个蒙古人,在终南山的晨光中,许下了一个跨越族群的友谊誓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仿佛在为这个时刻加冕。
拖雷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别院最后一眼。然后他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蹄而起,绝尘而去。巴图和随从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车轮滚滚,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路尽头。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远方的路,望着那些深深的车辙,许久没有说话。
李莲花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用吗?”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谁知道呢?但至少,我们在一个未来可能左右天下命运的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也许这颗种子永远不会发芽;也许它会在某个角落默默生长;也许……也许很多年后,它会长成一棵大树,荫蔽一方。”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还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那就够了。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当下的事,种下该种的种子。至于这些种子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大,就看天意了。”
风吹过,带来山野的芬芳,带来药圃里草木的清香。终南山静静伫立,千年如一日,见证着人间的聚散离合,恩怨情仇。
而江湖的路,还很长。别院的路,也还很长。
但我们知道,我们走的路,是对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