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按捺不住的挑衅(2 / 2)

就在柳如烟被她看得心头有些发毛时,云无心终于再次开口。

她并未回答柳如烟的问题,而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沈娘子吩咐道:“沈娘子,我记得库房还有一批新到的‘软烟罗’,质地比样品所用的更好些,纹样也更清雅。你去取几匹来,再拿些新调的‘荷风’香膏小样,一并给柳姑娘带上。”

沈娘子一愣,连忙应下:“是,东家。”

云无心这才重新看向柳如烟,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客气而疏离的弧度:“柳姑娘远来是客,又提及‘谢’字,云某愧不敢当。区区薄礼,算是‘美人坊’一点心意。至于柳姑娘方才所言——”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云某如今只是商人,眼中只有账目、货品与契约。‘物归原主’是典当行的规矩,‘各归其位’是衙门胥吏的职责。我‘美人坊’只负责将合适的货品,卖给需要的客人。柳姑娘若喜欢这些妆奁香膏,只管挑选;若不喜欢,出门左转,街上铺子上百家,总有合心意的。”

句句不离本行,句句将对方充满私心与恶意的言语,拉低到纯粹的“买卖”层面。不仅彻底无视了对方“物归原主”的威胁,更暗讽她连找茬都不会找对地方——这里是卖胭脂水粉的,不是处理你那些陈年旧情和占有欲的典当行或衙门。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精心准备的台词,她自以为能刺痛对方、彰显自己身份与归属感的宣告,在云无心这番全然不着边际、只谈生意的回应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的放矢!就像用尽力气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反而让自己踉跄难堪。

对方根本不接招。不接“替身”的招,不接“旧情”的招,不接“物归原主”的招。

她就像一堵光溜溜的、坚固无比的墙,任你如何挑衅,如何攀扯,如何试图用过往的泥泞沾染她,她都巍然不动,只用最客气也最冰冷的方式告诉你:此路不通,请勿喧哗。

更让柳如烟难堪的是,云无心说完那番话,便已自顾自地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笔,低头在那本样品记录册上写着什么,仿佛眼前的她,还不如那册子上待办的事项重要。

那份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伤人。

“你……”柳如烟胸口剧烈起伏,那身华贵衣裙上的金蝶似乎都要随着她的颤抖而飞走。她死死盯着云无心低垂的、平静的侧脸,一股邪火混着强烈的挫败感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沈娘子已指挥着丫头,捧了几匹光华流转的软烟罗和几只精巧的瓷罐小样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柳如烟手边的桌上:“柳姑娘,您请过目。这‘荷风’香膏是东家前几日才定的方子,清透安神,最是适合春夏。”

东西是好东西,态度也恭敬。

可这恭敬,此刻看在柳如烟眼里,与打发叫花子何异?她堂堂……她竟被这贱商,用几匹布、几盒香膏,像打发无关紧要的客人一样打发!

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面前那杯碧螺春。温热的茶汤泼洒在昂贵的云锦衣袖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必了!”她的声音终于剥去了那层温婉的伪装,透出尖利的底色,“云无心,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你换个名字,弄个铺子,就能把过去抹干净吗?你……”

“柳姑娘。”云无心再次抬起头,打断了她即将失控的言语。她的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倦怠的情绪,不是对柳如烟,而是对这场无谓的纠缠。“茶凉了,泼了,换一杯便是。衣裳脏了,回去清洗便是。何必动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烟染污的衣袖和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另外,苏州分号开门迎客,讲究清净雅致。柳姑娘若对货品无意,还请自便。若继续高声喧哗,干扰其他客人,或损及店内器物——”

云无心看向沈娘子:“沈娘子,按店规,该如何处置?”

沈娘子立刻挺直腰背,声音清晰响亮:“回东家,轻者劝离,重者报官!损及器物,照价赔偿!”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环顾四周,茶厅外,天井旁,已有几个店里的伙计和零星的客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地张望。那些目光,让她感到无比的难堪。

她今日来,是想在云无心的地盘上,当着对方下属的面,狠狠羞辱她,宣告自己的回归与主权。却没想到,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竟是自己!

云无心已不再看她,重新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册子,只淡淡道:“沈娘子,送柳姑娘出去。备好的料子和香膏,既然柳姑娘看不上,便收回去吧。别耽误了柳姑娘的行程。”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连那点表面的“薄礼”都收了回去。

柳如烟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狠狠瞪了云无心一眼,那眼神怨毒如淬冰的刀子,终是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带着一群噤若寒蝉的丫鬟婆子,脚步凌乱地匆匆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茶厅内重归宁静,只有淡淡的茶香与水声。

沈娘子松了一口气,忙让人收拾泼洒的茶水。她走到云无心身边,低声道:“东家,这位柳姑娘……来者不善。她方才那些话,传出去怕是……”

“无妨。”云无心搁下笔,端起自己那杯已温的茶,慢慢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悠悠的流水,声音轻而淡,“跳梁小丑,自言自戏罢了。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寻常客人因货品不合心意起了些口角,已妥善处理。其他的,不必多言。”

“是。”沈娘子应下,心中却对这位年轻东家的定力与手腕,更加钦佩。

云无心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那只碧玉镯子,冰凉的触感传来。

物归原主?

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她早已不是任何人的“物”。她是云无心,她的“主”,只有她自己。

至于那些陈年旧账,那些自以为是的主权宣告……

不过是隔世喧嚣,入耳即散,连在她心湖里投下一颗微尘的重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