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点稀薄的暖意,仿佛只是老天爷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笑。不过个把时辰,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沉地压向苏州城的粉墙黛瓦。风也变了味道,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和隐隐的凉意,卷起巷弄里的落叶和尘埃,不安地打着旋儿。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闷,连墙头竹叶的窸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萧绝依旧跪在那扇紧闭的楠木大门前,青石板的冰冷早已透过湿透的衣料和磨损的膝盖,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他挺直的背脊开始感到僵硬的酸痛,失血和一夜未眠的虚弱让眼前偶尔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动,甚至连最细微的调整姿势都没有。他只是定定地望着那扇门,目光像是要在上面灼烧出两个洞来,又像是想用这固执的凝视,穿透门扉,触及那个早已将他摒除在世界之外的人。
巷弄里来往的人渐渐多了些。早起采买的妇人、赶着上工的匠人、挎着书包的稚童……每一个经过这巷子尽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跪在显赫宅院门前、形容狼狈却衣着料子不差、手带重伤的男人。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嗡嗡响起。
“这谁啊?怎么跪在这儿?”
“瞧那手上的伤,吓人哩……”
“这不是……前几日街上那个……跟囚车……”
“嘘!小声点!莫要多事!看那门头,怕是哪家贵人府上,这恩怨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啧,看着怪可怜的,雨怕是要来了……”
怜悯、好奇、畏惧、疏离……种种目光落在萧绝身上,他却恍若未闻。他的世界早已坍缩,只剩腑的悔恨之火。外界的纷扰,于他而言,不过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模糊光影,毫无意义。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厚重的云层深处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颤。紧接着,闪电如同银色的巨蟒,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了巷弄里每一张惊愕的脸,也照亮了萧绝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面容。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起初是几滴豆大的雨点,试探性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随即,雨点变得密集,连成线,织成幕,最终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喧嚣震耳的瓢泼大雨!
“哗——!!!”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狂暴的雨声。雨水不是落下,而是倾倒,是鞭挞!密集的雨线抽打在瓦片上、石板上、竹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汇成一股股浑浊的急流,沿着街巷两侧的沟渠哗哗流淌。
萧绝瞬间被这无情的雨幕吞噬。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顺着凌乱粘结的发梢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单薄的、早已脏污的衣衫在几息之间就被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轮廓。雨水冲刷着他手背上狰狞的伤口,将凝结的血痂泡软、冲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混合着雨水,淌下淡红色的水痕,很快又被更多的雨水稀释、带走。
但他依然没有动。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任由雨水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冲刷过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不断涌出、又瞬间被雨水混同带走的温热液体。是泪吗?或许吧。但在这样狂暴的雨势里,泪水与雨水早已没了分别。
他只是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维持着那个跪姿。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最坚硬的岩石,承受着狂风暴雨的洗礼。膝盖深深陷在迅速积起雨水的青石板凹处,冰凉刺骨的积水淹没了他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