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最后残存的生命和意志,换来了她那一瞬间的安然。
代价,惨烈到无以复加。
身中剧毒,那幽蓝的毒液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侵蚀生机。
经脉尽碎,为了爆发出那超越极限、救她于危难的一瞬,他强行冲破了身体在三天三夜煎熬中早已濒临崩溃的桎梏,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完成使命后彻底溃散、湮灭。即使侥幸能从鬼门关拉回,从此以后,他也将与曾经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武功彻底无缘,甚至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需要人时刻照料、缠绵病榻的……废人。
马车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暗影楼”的杀手,似乎都被这惨烈到极致、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震得暂时停下了动作,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温家的护卫也愣住了,他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萧绝,又看向马车,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打破这死寂的,是一声尖利到近乎破音的、完全失了平日冷静从容的呼喊:
“萧绝——!!!”
声音来自马车窗口。
云无心整个人几乎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她的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指尖深深陷入木料中。她脸上那副戴了太久、已然融入骨血的冷静面具,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象,狠狠击碎!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尖锐的刺痛和恐慌。她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身下迅速蔓延开暗红色血泊的身影,看着他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灰败死寂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会……替她挡下那一击?
无数的疑问和更汹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
“萧绝!”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崩溃的尖锐。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失态地、直接喊出他的全名,不再是疏离的“王爷”,也不是冷漠的无视。
下一秒,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从马车里爬了出来!动作仓促狼狈,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优雅从容,甚至差点被车辕绊倒。但她浑然不觉,推开试图搀扶的春杏,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萧绝身边!
她跪倒在他身旁的尘土里,甚至顾不上自己昂贵的胡服被血污和泥土沾染。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想要去探他的鼻息,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毫无血色的脸时,猛地僵住,仿佛害怕触碰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他后肩上那截突出的、泛着幽蓝寒光的薄刃柄上,落在他身前那滩刺目的、混杂着黑色的血迹上,落在他微微起伏、却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胸膛上……
“还愣着干什么?!”
云无心猛地抬起头,朝着周围那些依旧处于震撼和茫然中的人们,厉声喝道!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决断力!
“抬他上车!小心后背的伤!别碰到那暗器!”
她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温家护卫和那个重伤却勉强支撑着的车夫。
“回府!用最快的速度!去请温公子!不——直接去温家药行!让人立刻准备好解毒和急救的一切!快!!”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清晰,急促,带着一种濒临失控边缘却强行压抑住的镇定。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袖口布料,试图去按压萧绝胸前仍在渗血的伤口附近,试图减缓出血,尽管她的手抖得几乎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她的脸上,依旧残留着巨大的震惊和尚未褪去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慌乱,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决绝。
萧绝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热的烙铁,烫在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头,压过了所有复杂的恩怨情仇,压过了那三天三夜紧闭的门扉带来的冰冷决绝,只剩下最原始、最急迫的——救人!
温家护卫被她这一喝,骤然惊醒。护卫首领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萧绝,又看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似乎因为变故而暂时停手的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留两人断后,挡住他们!其他人,听云娘子吩咐,快!”
训练有素的护卫立刻行动起来。两人小心避开萧绝背后的毒刃,合力将他轻轻抬起。云无心已经起身,亲自拉开了马车车门,指挥着他们将人平放在车厢地板上,甚至不惜将昂贵的图纸和杂物踢到一边。春杏也反应过来,强忍着恐惧,撕下自己的裙摆,帮着云无心一起进行简单的压迫止血。
马车被迅速掉头,车夫忍着肩头剧痛和麻痹,拼命挥鞭!剩下的护卫护在马车两侧,全神戒备。断后的两名护卫则怒吼着,主动杀向那些似乎因为目标被救走、任务可能失败而重新露出杀机的“暗影楼”杀手,用血肉之躯,为马车的撤离争取时间!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疯狂奔驰,扬起滚滚烟尘。
车厢内,云无心跪坐在萧绝身边,一手死死按住他胸前的伤口,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探他颈侧的脉搏。那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不祥的嗡鸣和嘴角溢出的、颜色愈发暗沉的黑血。
她的手指,沾满了他的血,温热,粘稠,带着浓重的腥气,和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濒死的冰冷。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灰败的脸色,感受着他生命如同流沙般迅速从指缝间流逝……
一直以来的冷静、疏离、乃至刻意的无视和冰冷,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鲜血和濒死的生命,冲击得摇摇欲坠,露出了底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了解、或不愿面对的、复杂而汹涌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