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看着这片喧闹,却不参与。
云无心一边和侯府二小姐说话,一边想:他今天能坐多久?
以他现在那个身体,坐这么久应该已经很累了。脸色那么白,刚才看见他喝药,咳嗽应该还没好全。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没有刻意,也没有抗拒。
就是想到了,然后接受了这个“想到”。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见陈锋弯下腰,似乎在劝什么。萧绝摇摇头,还是不动。
柳云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问:“云姐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云无心收回目光,笑了笑,“看见个老朋友。”
“老朋友?”柳云瑶好奇地又看了一眼,但那个角落树影浓密,她什么也没看清,“那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云无心摇摇头,语气很平和,“他在那儿看着就好。有些朋友,不需要非得走到跟前说话。”
柳云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开业典礼进行到后半段,云无心要上三楼招待几位重要的客人。
上楼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萧绝还在。
他好像也看见她要上楼了,目光抬起来,看向楼梯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又短暂地交汇了一次,这次更短,几乎只是一瞬间。
云无心踏上楼梯的台阶。
走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回头。
从楼梯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个角落。萧绝正微微仰着头,看向她这边。见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地,非常轻微地——又点了一下头。
这次点头的意思更简单。
像是说:你去忙吧。
又像是说:我该走了。
云无心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看着他。
然后,她也点了一下头。
动作和他一样轻微,一样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只是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萧绝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点头,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纠结、甚至没有怜悯的平静。就像看见一个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仅此而已。
足够了。
萧绝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开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一种彻底放下的轻松。
陈锋再次弯下腰:“将军,该回去了。您坐了两个时辰了。”
这次萧绝没有拒绝。
他点点头,在陈锋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艰难,腿有些发软,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楼梯——云无心已经上去了,看不见了。
然后他转身,在陈锋的搀扶下,慢慢走向那个角门。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背影在树影里显得单薄而萧索。
但他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而三楼,云无心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墨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外。
她手里端着茶盏,茶是刚沏的龙井,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几位夫人正在聊天,说笑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
但她好像都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下那张空了的椅子。
椅子上的软垫还留着人坐过的痕迹,中间微微凹陷下去。小几上的茶壶和药瓶还在,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云无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几位夫人微笑:“抱歉,刚才走神了。我们继续聊——李夫人刚才说想订一整套‘金秋’系列?我建议可以加一款新出的口脂,叫‘枫叶红’,特别衬您的肤色。”
她的声音恢复了从容,笑容恰到好处。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出神,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她石榴红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开业典礼还在继续,热闹会一直持续到晚上。
而她,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场对话。
用目光,用一个点头,用一片平静。
对话的内容很简单:
我看到了你的存在。
我接受现状。
我,不恨了。
仅此而已。
但已经足够。
足够让两个人都能继续往前走,不带怨恨,不带牵挂,只是各自走各自的路。
云无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但味道依然清醇。
就像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凉了就是凉了,但曾经真实存在过,也就够了。
她放下茶盏,重新融入那片热闹的谈话中。
窗外,秋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而那个角落,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