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新二年,正月初五。沧江南岸,临时搭建的议事亭。
昨夜初达成的《沧江之盟》草案还铺在石桌上,墨迹未干。但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萧绝坐在北侧,谢玄立于他身后。李晏与沈清禾坐在南侧,沈锐抱臂站在亭外警戒。五个人,决定了两岸百万军民的命运。
“盟约第三条。”萧绝的手指敲在绢帛上,“‘技术共享’——怎么个共享法?是把图纸原样给我们,还是派几个工匠来做做样子?”
“萧侯想要什么?”沈清禾平静反问。
“我要能实实在在救人的东西。”萧绝身体前倾,“北境现在最缺三样:能熬过倒春寒的麦种、能让帐篷暖和三分的炉子、能让冻伤的人不烂掉腿的药。你说你有,怎么证明?”
沈清禾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三个小包,一一摆在桌上。
第一包是麦种,颗粒饱满,呈深褐色。“这是‘寒玉麦’,在云州北山区试种两年,能在比北境当前温度低五度的环境下抽穗。亩产约一石半,虽不及江南良种,但胜在耐寒。”
第二包是几块奇特的蜂窝状黑色块状物。“石炭混黏土制成的‘暖炭’,燃烧时间是普通木炭的三倍,烟气少七成。制作方法简单,北境煤矿丰富,稍加改造便可量产。”
第三包是几个小瓷瓶和一本薄册。“青霉素提取流程详解,以及三十人份的样品。冻伤溃烂多因感染,此药可大幅降低截肢率。另有冻伤急救图示,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萧绝拿起麦种,在掌心细细端详。谢玄则翻看那本急救手册,越看神色越凝重——图示之精细,步骤之清晰,绝非敷衍之作。
“这些,只是第一批。”李晏开口,“若盟约正式签署,江南会派遣一支二十人的技术团队北上,包括农学士、铁匠、医官。他们会在北境待满一年,直到第一批学徒能独立操作为止。”
“条件?”萧绝放下麦种。
“北境需开放三处边境市集,允许江南商队通行,并按市价提供战马五百匹、优质毛皮三千张、铁矿开采权一处。”沈清禾递上另一卷清单,“这是详细的物资与技术交换表。我们核算过,按当前市价,价值基本对等。”
谢玄快速心算,片刻后对萧绝微微点头——确实公平,甚至可以说江南方面让了半分利。
萧绝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沈清禾,你为何要做这些?若按常理,此刻该趁北境雪灾、军心不稳,渡江强攻才是上策。”
亭内安静下来。江风穿过亭子,吹动桌上的绢帛。
“因为时间不够了。”沈清禾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萧侯,你看到的只是今冬的雪灾。但根据天工院的记录,未来二十年,这样的严冬会越来越频繁,夏季则会干旱、蝗灾迭起。北境的草原会南退三百里,江南的水稻可能因低温减产两成。”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茫茫江水:“这不是一场战争能解决的问题。就算你今天投降,明天江南一统,面对二十年持续的天灾,我们手里这些技术、粮食、人力,够支撑多久?”
“所以你要联手,”萧绝也站起来,与她并肩而立,“哪怕我是敌人?”
“敌人也分很多种。”沈清禾转头看他,“有人为权而战,有人为利而争,有人为私欲杀人。但萧侯,我看过你的《北境安民十三条》,看过你处置贪墨军饷的将领的案卷,知道你三年前下令减赋三成,哪怕为此得罪了背后的粮商。”
萧绝瞳孔微缩——这些都是北境内部的文书,她如何得知?
“谢先生半年前派人送来的。”沈清禾看穿了他的疑惑,“作为‘互相了解’的诚意。萧侯,你或许手段狠辣,或许野心勃勃,但你不是那种会坐视百姓冻饿而死的庸主。这就够了——在灾变面前,我们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圣人。”
这番话,让萧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生被人骂作“枭雄”、“逆臣”、“冷血屠夫”,却从未有人如此平静地剖析他,看透他层层伪装下那一点未曾泯灭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