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距离去见马东还有一个半小时。
必须做点什么。
这段录音太重要了,重要到可能改变整个局面。
但交给谁?怎么交?直接给马东?万一纪委里有雷公明的人呢?给赵强?那记者能保护好证据吗?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吴良友犹豫了几秒,接起来:“喂?”
“吴局长,我是赵强。”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方便说话吗?”
吴良友心里一紧:“赵记者有事?”
“我收到一封很有意思的匿名邮件。”
赵强说,“关于余文国和‘暗影工作室’的。邮件里提到,国土局内部有人掌握了更多线索。我想,这个人应该是你吧?”
吴良友沉默。
赵强果然猜到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只能装傻。
“不明白没关系。”赵强笑了,“但我得提醒你,你扔出去的石头,已经惊起一窝蛇了。雷公明那边现在很紧张,任华章下午紧急召开了闭门会议。而纪委马书记……”
他顿了顿,“刚刚调阅了雷公明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和银行流水。”
吴良友握紧手机:“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手里可能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赵强声音压低,“吴局长,你我都知道,单靠一封匿名邮件,扳不倒雷公明那种人。我们需要实锤——录音、录像、转账记录,或者……活着的证人。”
活着的证人。
吴良友看了眼桌上的录音笔。
“赵记者,我只是个小局长,没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他说。
“是吗?”赵强意味深长,“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陈明会突然去你办公室报到?而你又为什么立刻带他熟悉环境?吴局长,有些戏,演给自己看就行了,别当真。”
吴良友后背发凉。
赵强在监视他!而且监视得这么细致!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沉下来。
“下午三点,你从纪委出来后,我在对面茶馆等你。”
赵强说,“带上你手里的东西,我们做个交易。我保证,东西在我手里,比在你手里安全——至少,我能让它见报。”
说完,赵强挂了电话。
吴良友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感觉像站在十字路口。
左边是马东,代表组织;右边是赵强,代表舆论;前面是雷公明和任华章,是刀山火海;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国土局大院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是赵强的人?还是雷公明的人?或者……是马东派来保护(监视)他的?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如此拥挤,每个人都盯着他,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微型录音笔,又拿出手机。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看似疯狂,但可能是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决定。
他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着麦克风说:
“我是梓灵县国土资源局局长吴良友。以下陈述,是我在清醒、自愿的情况下录制。关于余文国同志死亡一案,我掌握了一些线索。线索来源包括匿名收到的录音材料、技术恢复的聊天记录等。鉴于情况复杂,涉及人员特殊,为确保证据安全,我已将关键材料复制三份,分别存放在三个安全地点。如果我发生任何‘意外’,这些材料将自动发送给省纪委、省公安厅和省报赵强记者。”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此外,关于县法院雷公明院长、县委任华章书记与我局某些历史项目的关系,我也整理了详细说明。同样,如果我遭遇不测,说明材料将公之于众。”
“此段录音的存储位置和提取密码,我已通过加密方式发送给我的妻子王菊花和女儿宛凝。只有在我确认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告知她们密码的具体内容。”
“最后,我申明:我所说的一切,愿意承担法律责任。录制时间:今日下午一点四十分。”
说完,他停止录音,将这段音频文件加密,上传到一个境外云存储,设置了定时发送和死亡开关——如果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登录确认,文件将自动发送给三个预设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笨,但也最有效的办法——把自己变成一颗拔掉保险销的手雷,谁想动他,就得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十分。
该出发去纪委了。
拿起外套,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好好活着。”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绿萝说,还是对自己说。
走出大楼,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
门卫老聂从窗户探出头:“吴局,出去啊?”
“嗯,去纪委开会。”吴良友笑了笑,“老聂,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难得的大晴天。”老聂憨厚地笑。
吴良友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时,又看了一眼那辆灰色轿车。
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只蛰伏的野兽。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辆灰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开出大院,汇入车流。
电台里在放老歌,旋律舒缓。吴良友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唱歌。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手机。
陈明发来信息:“已安顿好。技术股同事还不错,有个哥们还是我老乡。另外,我发现局里内网有异常数据流,好像有人在试图访问您的电脑。需要我拦截吗?”
吴良友回复:“不用拦,让他们看。但注意记录访问源。”
既然要演戏,就演全套。
让那些监控他的人看看,他这个“待宰的羔羊”,还在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偶尔写写无关痛痒的“反思材料”。
车子驶入县纪委大院。
吴良友停好车,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小楼。
下午的阳光给它镀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脚走进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因为知道没有退路的人,反而可以走得义无反顾。
而此刻,在国土局四楼技术股,陈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眉头紧皱。
他确实发现了异常访问——不止一个源,至少有三股不同的数据流在尝试突破吴良友电脑的防火墙。
一股来自县委大院的内网段。
一股来自县法院的内网段。
还有一股……来自一个无法追踪的境外代理。
三股势力,都在盯着吴良友。
陈明抿了抿嘴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建立了一个虚拟沙箱环境。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操作——故意放开了防火墙的一个微小漏洞,让那三股数据流“渗透”进来。
但进入的不是吴良友的真实电脑,而是他模拟的镜像系统。
里面,有他精心准备的“材料”:一份修改过的“反思报告”,几个看似重要实则无用的“证据文件”,还有……一个隐藏很深的追踪程序。
既然你们想看,就让你们看个够。
陈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在这场看不见的战争里,技术,可能是最公平的武器。
而远在县委大楼,任华章站在办公室窗前,脸色阴沉。
他刚刚接到雷公明的电话,说“事情可能有变数”。
接着秘书汇报,纪委调阅了雷公明的记录,赵强那边似乎拿到了新线索。
“吴良友……”任华章喃喃自语,眼神阴鸷,“我倒是小看你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吴良友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家庭成员:妻子王菊花,县镇中教师;儿子吴语,县镇中初三学生;女儿宛凝,省报实习记者。
他的手指在“吴语”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有时候,让人听话,不一定非要威胁本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任华章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场风雨里,没有人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