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很冷酷,但吴良友知道这是事实,余文国就是例子。
“但我怎么相信你?”吴良友问,“你怎么保证不会拿着录音笔直接去曝光?”
“因为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赵强说,“一段录音,就算能证明雷公明买凶,也只能定他一个人的罪。任华章呢?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呢?不连根拔起,今天倒一个雷公明,明天还会冒出张公明、李公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吴局长,我要的不是一个头条新闻,是一个能改变这个县生态的系列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你的配合。”
吴良友看着赵强。
这个记者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野心也大得多。
“你要我怎么配合?”
“第一,录音笔给我,我找专业机构做声纹鉴定,确认说话人身份。”赵强说,“第二,把你掌握的所有关于雷公明和任华章的材料——不管真的假的,有用的没用的——都整理一份给我。第三,继续和纪委周旋,但适当的时候,可以‘无意中’透露一些线索给马东,推动纪委的调查。”
“你这是让我当双面间谍。”吴良友苦笑。
“不,是三面。”赵强纠正,“雷公明那边,你得装成还在他们控制下;纪委那边,你得表现得愿意配合但有所保留;我这边,才是你真正的退路。”
“我怎么确定你这条退路不是死路?”
“因为你没得选。”赵强说得直白,“而且,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你儿子吴语的安全。”
赵强说,“我知道任华章的人在盯着他。从今天开始,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我认识省城一家安保公司的人,专业,可靠,而且和梓灵县这边没任何关系。”
吴良友心脏猛地一跳。吴语……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你怎么……”
“我昨天去了县一中,以采访素质教育名义。”
赵强说,“在校门口看见两个可疑的人,一直盯着放学出来的学生。我拍了照片,后来查了,那两人是‘过足瘾’洗脚城的保安。”
吴良友的手握成了拳头。
任华章果然对吴语下手了!
“所以,”赵强看着他,“你现在信我了吗?”
吴良友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吴语笑着说“爸,我数学考了前十”;王菊花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还有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要清清白白”……
良久,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笔,放在茶桌上。
“内容我已经备份了。”他说,“原版给你。但我要你保证两件事:第一,在我同意前,不能公开;第二,必须保护好我儿子。”
赵强拿起录音笔,仔细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我答应你。另外,我再送你一个信息。”
“什么?”
“那个‘老刀’,”赵强说,“我查了给你发邮件的IP,虽然也是多层跳板,但有个习惯性漏洞——他每次都会在最后一级跳板停留超过三十秒,而这个跳板的物理位置在邻县。我托朋友去查了,邻县有家叫‘迅达物流’的公司,老板是任华章的远房表弟。”
吴良友愣住了:“你是说,‘老刀’是任华章的人?”
“至少是通过任华章的关系找的。”
赵强说,“所以,你面对的其实只有两股势力:任华章和雷公明是一伙的,‘老刀’只是他们雇的打手;纪委马东是另一股;我勉强算第三方。局面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吴良友脑子里的迷雾。
是啊,他一直觉得有好几拨人在对付他,现在想来,核心就是任华章和雷公明,其他都是衍生的。
“那陈明呢?”他忽然问,“他到底是谁的人?”
赵强笑了:“陈明是我安排的,但不止是我的人。他有个哥哥在省公安厅网安总队,所以他对‘暗影工作室’这种地下技术团伙特别敏感。我找他,一是看中他的技术,二是看中他背后的资源。”
原来如此。
吴良友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有点可笑——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复杂的棋,其实真正的棋手早就把棋盘看得清清楚楚。
“好了,茶凉了。”
赵强站起身,“吴局长,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你回去该上班上班,该写材料写材料。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孤军奋战。”
吴良友也站起来,看着赵强:“赵记者,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新闻?”
赵强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十年前,我父亲也是县里的干部,因为不肯配合某些人的‘项目’,被诬陷贪污,跳楼自杀。后来案子平反了,但人已经没了。从那以后,我就想当记者,想用笔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转过身,看着吴良友:“吴局长,你可能不是个清官,但至少,你还没烂到根子里。还有救。而有些人,已经烂透了,必须挖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良友站在包厢里,看着桌上两杯凉透的茶,久久没动。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考上公务员时,在入职培训上宣誓:“忠于祖国,忠于人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这些话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收下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时?是在那份有问题的文件上签字时?还是坐在“过足瘾”洗脚城的包间里,听着雷公明高谈阔论时?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路是一步步走歪的。
但现在,也许还有机会走回来。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最后可能还是死路一条。
至少,他试过了。
拿起外套,走出包厢。
楼下,服务员正在擦拭茶具,看见他,微笑鞠躬:“先生慢走。”
推门出去,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吴良友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街上亮起的路灯,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县城,既熟悉又陌生。
手机震动,是陈明发来的信息:“吴局,技术科内网监控有新发现。有人试图远程删除您电脑里的一些历史日志,被我拦截了。访问源追踪到县委大院。需要反击吗?”
吴良友想了想,回复:“不用反击,但要记录所有操作痕迹。另外,帮我查一个公司——邻县‘迅达物流’,老板和任华章的关系,还有这家公司的资金往来。”
“明白。还有,您儿子学校那边,赵记者安排的人已经到位了,发了照片给我确认,是专业人士。”
看到这条信息,吴良友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幕初降,几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该回家了。妻子应该做好了晚饭,儿子可能又在纠结那道数学题。
平凡的日子,平凡的生活,这些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变得如此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
而此刻,在县委大楼,任华章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秘书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任书记,刚得到消息,吴良友从纪委出来后,去了‘清心茶馆’,和赵强见了面。两人在包厢里谈了四十多分钟。”
任华章没回头:“谈了什么?”
“不清楚,包厢隔音很好。但吴良友离开时,表情比进去时轻松了一些。”
“哼。”任华章冷笑,“这个吴良友,看来是找到新靠山了。”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雷公明的声音:“老任?”
“老雷,情况有变。”任华章声音低沉,“吴良友可能反水了。”
“什么?”雷公明语气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和赵强密谈,时间不短。”
任华章说,“我怀疑,他手里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U盘?”
“不止。”任华章眯起眼睛,“我总觉得,我们可能漏了什么。余文国死前,是不是跟吴良友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雷公明说:“不管他说过什么,现在都不能留他了。夜长梦多。”
“但现在纪委盯着,赵强也盯着,不好下手。”任华章说,“得想个干净的办法。”
“我有个主意。”雷公明压低声音,“过两天,市里有个会,你要去参加吧?让吴良友也去。路上……可以出点‘意外’。”
任华章想了想:“倒是个办法。但得计划周密。”
“放心,我来安排。”雷公明说,“这次,一定让他彻底闭嘴。”
挂了电话,任华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眼神阴冷。
而这一切,吴良友还一无所知。
他开车回到家,停好车,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饭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哪怕明天可能就是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