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务中心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
吴良友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会议材料,眼睛盯着PPT,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任华章坐在前排领导席,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会议内容左耳进右耳出。
什么“优化营商环境”,什么“重点项目推进”,在吴良友听来都像天方夜谭——就在两小时前,这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县委副书记,还想把他连人带车推下悬崖。
中场休息时,吴良友躲进卫生间,反锁隔间,给赵强打电话。
“赵记者,刚才路上……”
“我都知道了。”赵强的声音很平静,“陈明全程直播。录音很清晰,尤其是雷公明听到‘鸭舌帽’时的反应。这是个重大突破。”
“那现在怎么办?任华章明显还不死心,他非要跟我坐一辆车来,就是还想控制我。”
“将计就计。”赵强说,“他越急,越容易出错。下午分组讨论,你们县分在第三组,组长是市纪委的杨副书记。我已经跟杨书记通过气,他会创造机会让你和任华章‘单独交流’。”
吴良友一愣:“让任华章在纪委领导眼皮底下威胁我?”
“不,是让他在自以为安全的环境里,说出更多东西。”
赵强笑了笑,“会议室有设备。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激怒他。”
“激怒他?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放心,杨书记在场,他不敢怎么样。而且……”赵强压低声音,“省自然资源厅的马锋副厅长今天也在市里,他知道你的情况。”
马锋!吴良友心里一震。
三年前那个雨夜,马锋交给他的特殊任务,调查“黑石”组织在黑川盗取战略资源……难道马厅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马厅他……”
“他现在不方便直接介入,但给你捎了句话。”
赵强一字一顿,“‘黑石’的触角,可能已经伸到梓灵了。余文国的死,也许不只是贪腐问题那么简单。”
电话挂断后,吴良友在隔间里呆立了很久。
三年前,他还是个一心想干实事的局长。
马锋秘密找到他,说境外“黑石”组织盯上了黑川乡的战略资源,可能通过投资、贿赂等手段进行盗采,要他暗中留意县里与黑川相关的项目审批和人员往来。
三年来,他小心收集线索,却发现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
直到余文国突然死亡,一切开始失控。
如果“黑石”真的已经渗透进来,那任华章、雷公明他们,恐怕不只是贪官那么简单……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市政务中心七楼的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来人。梓灵县除了任华章和吴良友,还有发改局、招商局的负责人。
市纪委杨副书记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但眼神偶尔扫过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讨论到一半,杨副书记忽然说:“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我觉得不能光喊口号。有些地方,营商环境最大的破坏者,恰恰是某些领导干部。任书记,你们梓灵有没有这种情况啊?”
任华章面色不变:“杨书记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加强自查整改。”
“自查不够,还得互查。”杨副书记转向吴良友,“吴局长,你管国土审批,和企业打交道多。你觉得梓灵在项目审批上,有没有人为设置障碍、吃拿卡要的现象?”
问题抛得猝不及防,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发改局和招商局的两位局长低头假装记录,耳朵却竖得老高。
吴良友能感觉到任华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杨书记,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那就单独汇报嘛。”杨副书记顺势说,“正好休息十分钟。任书记,吴局长,咱们到我旁边的小会议室坐坐?听听基层同志的实话。”
任华章的脸色终于变了。
小会议室就在隔壁,不到十平米,隔音极好。
杨副书记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随便聊。这里的谈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外传。”
这话说得轻松,但吴良友看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边缘有个微弱的红点在闪烁——那根本不是烟雾报警器。
任华章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笑了笑:“杨书记太客气了,我们梓灵的工作,随时接受市里监督。”
“那就好。”杨副书记泡了三杯茶,慢悠悠地说,“其实叫你们来,是因为我接到一些反映。关于你们县国土局执法监察大队长余文国的死,有些疑点啊。”
任华章端茶杯的手稳如泰山:“余文国是意外落水,公安有结论。”
“结论可以再核实嘛。”杨副书记看向吴良友,“吴局长,你和余文国共事多年。你觉得,他这个人,会不会自杀?”
吴良友心脏狂跳,他知道,戏肉来了。
“余队长他……工作压力是大,但说自杀,我觉得不太可能。”
吴良友斟酌着词句,“他去世前一周,还跟我说起黑川乡几个矿权审批的事,说有些材料不对劲,要重新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