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休假那天,姚斌在病房里坐立不安。
他盯着那扇铁门,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护士查房,医生巡视,病友的哭喊或狂笑。
时间过得特别慢。
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铅灰,又渐渐暗下来。
晚饭时间到了,来送餐的是另一个护工,面无表情地把餐盘放在桌上就走。
姚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李没回来,是出事了,还是变卦了?
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尽管味同嚼蜡。
吃完药后,那种熟悉的昏沉感又涌上来。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光透过铁丝网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牢笼的栏杆。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
以为是护士来查房,没睁眼。
直到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姚副科。”
是王二雄的声音。
姚斌猛地睁眼,看见王二雄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站在床边。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老李。
“你们……”
“时间不多,听我说。”王二雄压低声音,“老李把信送出去了。你妻子那边没问题,但张建军……”他顿了顿,“张建军昨天被调去市局学习,三个月。”
姚斌的心一紧。
“不过别担心。”王二雄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你云盘里的材料,我都下载了。加上我手里的证据,足够立案。”
“你怎么拿到云盘密码的?”
“老李把纸条给了我。”王二雄说,“姚斌,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材料怎么送出去。县里肯定不行,市里……也不保险。”
“那怎么办?”
王二雄看了一眼老李。
老李走到门边,透过小窗户观察走廊,回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省纪委孙正平处长明天会来梓灵。”王二雄说,“名义上是检查工作,实际上是来拿材料的。”
姚斌睁大眼睛:“孙处长?”
“对,就是林少虎在省城见过的那位。”王二雄把U盘塞进姚斌手里,“明天上午十点,孙处长会来医院‘慰问职工’。你要想办法见他一面,把U盘交给他。”
“我怎么见?我现在是‘精神病人’,连探视都被限制。”
“这个我来安排。”王二雄看了看表,“明天九点半,老李会带你去做‘特殊检查’,地点在门诊楼三楼。孙处长十点会经过那里。你有五分钟时间。”
姚斌握紧U盘,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王主任,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王二雄沉默了一会儿,摘下口罩。
姚斌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
“我女儿去年差点死了。”王二雄说,“洪水冲垮了宿舍楼,她室友没了。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爸爸,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那些破坏河堤的人付出代价。”
他重新戴上口罩:“姚斌,余文国是我老伙计,他死了,我有责任。你也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一个个被毁掉。”
老李在门口打了个手势。
王二雄最后说:“记住,明天九点半。U盘拿好,这是唯一的希望。”
两人匆匆离开。
铁门重新锁上,病房里又只剩下姚斌一个人。
他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有千斤重。
这一夜格外漫长。
姚斌没睡,一遍遍在脑子里演练明天的计划——怎么避开护士,怎么把U盘给孙处长,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天快亮时,他忽然想起余文国。
如果老余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老国土,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老余,你放心。”姚斌对着黑暗轻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真相揭出来。”
早晨八点,护士来送药。
姚斌乖乖吞下,但这次他把药片压在舌根下,等护士走了才吐出来,冲进马桶。
九点,老李推着轮椅来了:“姚斌,去做检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李师傅,带他去哪儿?”
“门诊楼,刘主任让做个脑电图。”老李面不改色。
护士低头继续写记录。
姚斌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有段露天的连廊。
秋日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姚斌眯起眼睛,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医生,护士,病人,家属。
平凡的世界,离他那么远。
三楼到了。
老李推着他进了一间检查室,里面空无一人。
“在这里等。”老李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孙处长十点准时经过门口。我把门虚掩着,你看到人就把U盘扔出去。记住,不要说话,扔完就坐回来。”
“如果他没捡呢?”
“他会捡的。”老李肯定地说,“我打听了,孙处长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
老李出去了,门虚掩着一条缝。
姚斌坐在轮椅上,盯着那道缝。
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推车声……每一种声音都让他心跳加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五十,九点五十五……
十点整,走廊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一个声音说:“孙处长,这边请,住院部在那边……”
“先去门诊楼看看吧,听说你们最近引进了新设备。”
是孙正平的声音!姚斌握紧U盘,手在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门缝,他看到几个人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医院领导,中间那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寸头,正是照片上的孙正平。
就是现在!
姚斌猛地推开门,U盘朝着孙正平的方向扔出去。
塑料外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孙正平脚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正平低头看着那个U盘,又抬头看向姚斌。
姚斌不敢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这……”一个医院领导皱眉,“这是哪个病房的病人?怎么跑出来了?”
老李从后面跑过来:“对不起对不起,这个病人脑子不清楚,我马上带他回去。”
他推着轮椅就要走。
姚斌急了,拼命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余——文——国——”
孙正平眼神一凛。
他弯腰捡起U盘,握在手心,面上不动声色:“这位同志是?”
“精神病区的病人,有攻击倾向。”医院领导赶紧说,“孙处长,我们走吧,这里不安全。”
孙正平深深看了姚斌一眼,点点头:“好,走吧。”
轮椅被推回检查室,门关上。
姚斌瘫在轮椅上,浑身冷汗。
老李压低声音:“成了。他看到口型了。”
“你怎么知道?”
“他捡U盘的时候,手指在背面按了三下。”
老李说,“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表示收到了。”
姚斌长舒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