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好。但善后工作必须做好。李县长,你牵头,重新审核抚恤方案,该加的钱要加,不能让老百姓寒心。”
会议继续。
吴良友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十一点半,散会。
吴良友刚走出会议室,任华章就跟了上来,搂住他的肩膀,亲热得像多年老友:“老吴,中午一起吃个饭?我有个朋友,想跟你认识认识。”
“什么朋友?”吴良友警惕地问。
“做建材生意的,姓黎,黎先科。”
任华章压低声音,“他想在县里投资个搅拌站,用地方面,还得你多关照。”
黎先科。
吴良友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马锋提过,说是“自己人”,但任华章怎么会认识?
“行啊。”吴良友笑道,“任书记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两人约好晚上六点在“聚贤楼”见。
任华章哼着小曲走了,吴良友看着他微胖的背影,心里直打鼓——这个管党群的副书记,什么时候跟商人走得这么近了?
回到车上,吴良友让小李直接开回局里。
他得赶紧把积压的文件处理了,不然方志高那个老狐狸又要搞小动作。
国土局大楼还是老样子。
门口的花坛该修剪了,冬青长得乱七八糟。
大厅里的公示栏上,还贴着他三天前签发的那份“关于加强矿产资源监管的通知”——现在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电梯到六楼,门一开,就听见方志高的笑声从局长办公室传出来。
吴良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拄着拐杖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办公室里,方志高正坐在他的位置上,跟两个人谈笑风生。一个是纪检组长刘猛,另一个是矿管股长徐严。
看见吴良友,三个人都愣住了。
方志高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吴局?您怎么回来了?身体好了?”
“没好。”吴良友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按在椅背上,“但局里的事不能没人管。方局,这是我的位置。”
话很轻,但意思很重。
方志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讪笑着让开:“是是是,我这不是帮您处理些急件嘛。徐股长有份文件,非要今天批……”
徐严赶紧递上一份请示:“吴局,章友福煤矿的采矿证续期申请。下周就到期了,您看……”
章友福?吴良友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这个煤老板他听说过,脾气倔,不好惹。
但矿确实是个好矿,日产三百吨,肥得流油。
“安全评估做了吗?”他问。
“做了,达标。”徐严说,“但……”
“但什么?”
徐严看了眼方志高,欲言又止。
方志高接过话头:“但章友福这人不太懂事。去年县里修路让他捐点钱,他一口回绝。杨书记不太高兴。”
吴良友明白了,这是要卡他。
但他现在没心思管这些破事。
“按程序办。”他把文件扔回桌上,“达标就批,不达标就不批。别整那些弯弯绕。”
徐严和方志高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事吗?”吴良友坐下,打开电脑,“没事都去忙吧。”
三人悻悻离开。
门关上后,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马锋给他的那个加密U盘。
插进电脑,输入密码,屏幕跳出一行字:
“章友福矿,有‘货’。取之,有大用。”
货?什么货?吴良友皱眉。
马锋从来没说清楚过,只让他“见机行事”。
但现在徐严和方志高明显要对章友福下手,他该帮谁?
正想着,王菊花推门进来了,手里抱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看见他,眼圈又红了:“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医生说了要静养……”
“静养静养,再静养我就真该‘静’了。”
吴良友接过文件夹,“你先回家,我处理完这些文件就回去。”
“我不走。”王菊花在他对面坐下,“我就在这儿陪你。你看看你,才三天,瘦成什么样了……”
吴良友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硬的:“随你,别打扰我就行。”
文件夹里是积压了三天的文件。
用地审批、规划调整、信访回复……他一一批阅。
看到最后一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份信访转办单。
反映人是“杨柳镇村民秦老二”,事由是“祖坟被毁,投诉无门”。
经办人意见栏里,徐严的签字龙飞凤舞:“经查,反映不实。拟不予受理。”
日期是三天前——秦老二刚从看守所出来那天。
吴良友盯着那份转办单,脑子里闪过秦老二那双血红的眼睛。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缠,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养伤,是继续告状。
而且,徐严为什么压着不办?是方志高的意思,还是……
手机又震了。
是马锋:“晚八点,老地方。带‘钥匙’。”
老地方,旧水塔。
钥匙,就是那个小黄铜钥匙。
吴良友盯着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的旧水塔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个巨大的问号。
他知道,今晚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