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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前溯碎镜·生命(2 / 2)

白猫没有看他,只是又发出一声呜咽。

乔慕别在筐边坐下。

膝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是这几日常看的《山海经》。

翻到写着“杜衡”的那一页。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看着白猫在那方寸之间辗转,看着它一次次弓起脊背又无力地瘫软,看着它伸出舌头舔舐自己、舔舐身下那件褪色的旧衣,仿佛在试图安抚自己,又仿佛在安抚那个尚在腹中的、未知的命运。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书页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孕育,意味着死亡。

至少,在他所知的世界里,是这样。

柳惊鸿因他而死。

柳照影……或许也会因腹中那团血肉而死。

逆乾坤的丹方,本就是一场以命换命的赌博。

男子之身,强行承载不属于自身的生机,当瓜熟蒂落之日,便是开膛剖腹之时。

他看过太医院那些陈年的医案。

字迹工整,措辞冷静,却在每一页末尾,大多都写着一个相同的结局——“母亡”。

每一次看,都会想起那间四面是镜的殿宇。

想起那个人。

那个替他承受了一切的人。

白猫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哀叫。

乔慕别的指尖猛地蜷紧。

他看见一团湿漉漉的、裹着胎衣的小东西,正被白猫拼命地舔着。

很小。

小得像一只还没睁眼的老鼠。

接着是第二团。

白猫的喘息更重了,身体仍在剧烈抽搐,却固执地一遍遍地舔着那两个小东西。

“喵……”

“咪……”

两声。

一只小三花,皮毛像初春枝头杂糅的阳光与阴影。

一只,是深浅交错的玳瑁色,蜷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紧紧闭着。

白猫终于停止了抽搐。

它瘫软在竹筐里,胸膛剧烈起伏,却仍然伸着头,用舌尖一遍遍梳理那两个小东西的皮毛,从头顶舔到脊背,从脊背舔到肚腹,不厌其烦。

直到竹筐里的两个小东西终于安静下来,偎在母猫腹侧,开始本能地拱动。

白猫伸出前爪,将其中那只玳瑁色的小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又低头舔了舔另一只的头顶。

那一幕,竟然……很柔软。

柔软得不像这间堆满陈旧记忆的密室。

柔软得不像这个被鲜血与谎言浸透的世界。

乔慕别起身,动作太急,以至于白猫警觉地抬头。

他走过去。

伸出手。

白猫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睛半阖。

他的指尖,落在它仍在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像它方才舔舐幼崽那样,缓慢地、轻轻地,顺着皮毛的纹理,一遍遍抚摸。

——

之后的日子,乔慕别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刚刚忙完朝政的正午,还不及用午膳,有时是进行“一梦黄粱”蚀刻因此一夜未眠的破晓。

白猫似乎浑身疲乏,似乎睡着了。

屋里十分闷热,他拿起一把扇子,轻轻地给它扇。

这边扇扇,那边扇扇,好像慈母扇自己的孩子。

过了会,他又轻轻地给它盖上绒毯的一角,然后坐在筐边看书,偶尔抬眼,看那两只小猫一天天长大。

影一和福伯在他不在时,负责照看这两只猫崽。

通常是一人抱一只。

那只小三花尤爱在影一怀里,顺着小臂往上抓,试图去挠影一的帽子。

影一看顾人,他是极为放心的。

小三花活泼好动,短短的小尾巴一翘一翘,时常挤开弟弟,独占奶源。

那只玳瑁则安静得多,甚至只是静静地躺着,睡觉。

醒时,它总是落在后面,吮奶时也慢吞吞的,常常被三花挤到一边,然后懵懵地转几圈,再重新摸索着找回去。

起初,乔慕别没太在意。

直到那日,他看见三花从玳瑁身上踩过去,玳瑁竟毫无反应,只是缩了缩,继续茫然地朝另一个方向拱动。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那只玳瑁。

它转过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鼻子翕动,张嘴含住他的指尖,吮了吮,发现没有乳汁,又茫然地松开。

那双眼睛,一直闭着。

“它看不见。”

是只小瞎猫。

白猫抬起头,向声音的方向茫然看去,又低下头,继续舔舐另一只小猫的皮毛。

乔慕别伸出手,将那只小玳瑁从竹筐边缘轻轻捞起,放在掌心。

它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细弱的腿徒劳地蹬动,却很快安静下来,蜷成一团,将脑袋埋进他指缝间。

小小的一团,那么脆弱,那么柔软,这就是生命吗?

不可思议。

他早已过问过太医,孙正朴说,天生瞽目,娘胎里带来的,难以根治。

已写信问询过师弟,车遥路远,静待佳音。

“看不见……也好。”

他低语。

看不见这世间的血腥,看不见这宫墙的阴森,看不见那些镜子里的倒影——

——

半月后。

“殿下。”

乔慕别正摇着拨浪鼓逗弄小猫。

冬至低声道:

“那六人,已全部抓获。”

乔慕别起身,走向隔壁那间用作书房的厢房。

冬至跟在身后,继续禀报:

“最后两人藏在城南一处破庙,聆风者追踪三日,终将其锁定。昨夜子时,已擒获。”

“聆风者。”

乔慕别在书案后坐下,抬眸看他,

“此次出力不小?”

“是。若无他们,那三人混入民居后,恐需更长时间排查。他们耳目遍布城中,甚至能听出哪些院落有练武之人的吐纳声。”

冬至顿了顿,

“殿下,属下以为……聆风者或可化为己用。”

“他们本就是江湖异士,不涉朝堂,若能收归麾下,日后情报网可更上一层。”

乔慕别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那六人,现在何处?”

“已押入秘牢。在审。”

“招了些什么?”

“无非是些旧事。他们追随陛下多年,所知不少,但大多已无用处。这六人,不过是漏网之鱼,所知有限。”

乔慕别点了点头。

“殿下,如何处置?”

格杀。

或收监。

或流放。

都是寻常手段。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面容照得有些透明。

“孤记得,名录中,有人是农户之子,因饥荒卖身入宫;有人原是商贾护卫,因主家获罪,被充入暗卫;还有人是孤儿,自小被收养、训练,从未见过宫墙外的天地。”

“他们效忠乔玄,不过是因为他们从不知道,还可以效忠别人。他们这一生,都在别人划定的轨道上走,从未有过选择。”

“可现在,轨道断了。”

冬至忽然想起那些关于殿下的传闻:北邙雨中射箭的英姿,缚虎时的勇武。

殿下一如既往。

像从前在虎口前随意救下冬至一般,给了旁人一条生路。

“送去启明城吧。”

“物尽其用,那里百废待兴,需要人手。”

乔慕别重新坐下,

“把他们打散,分批送去。让他们在那里做苦力。”

“若是他们不肯?”

“不肯的,就关着。关到肯为止。”

“朕不杀他们。但朕也不放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