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舟”依照预设的航线,平稳地航行在前往碎星带的深邃静宇中。这一日,玉珏调整了舟内的环境模拟,暂时关闭了大多数内部光源,只留下几处极其柔和的、如同星子般的微光点缀。巨大的弧形视窗则完全敞开,将外界最真实、最原始的星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他们正巧穿越一片恒星分布相对稀疏的区域,没有炫目的星云,没有剧烈的天体活动,只有无边无际的、天鹅绒般的墨黑,以及其上镶嵌着的、仿佛永恒凝固的、或明或暗的万千星辰。星光冰冷而纯粹,汇聚成无声的洪流,洒入舟内,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辉。
习菱紫盘腿坐在视窗前特意铺设的软垫上,怀里抱着一个同样被星光染亮的软枕,阿弃安静地盘绕在她脚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仰着小脸,安静地注视着窗外。那双总是盛满灵动与好奇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整个银河,显得格外沉静,甚至透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面对无垠时空时自然生发的渺远思绪。
玉珏处理完一段航线微调与舟体状态自检,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凝望星空的侧影。星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发流泻肩头,发梢那点温润的暗紫光泽在星光下几不可辨,仿佛已与这片星海融为一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清晰的认知,如同窗外某颗骤然明亮的星辰,骤然划过他的心海——
无论未来抵达多少未知的星域,见识何等瑰丽的奇景,遇到怎样强大的存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中,唯有眼前这个身影,是他全部旅程的意义与归宿。
仙途漫漫,他曾以为求的是超脱,是永恒,是剑指大道的孤绝峰顶。然而此刻,站在星海中央,身侧是她平稳的呼吸与温软的存在,他才恍然明悟:孤绝的永恒只是冰冷的石碑,唯有与对的人并肩同行,哪怕前方是劫火深渊、是法则崩灭、是连时光都遗忘的角落,那路途本身,便已是永恒的意义。
他向来不是多言之人,情愫深藏,守护无声。但在此刻,在这片见证过无数星辰生灭、承载着亘古寂静的星空下,某种澎湃于心、亟待确认与铭刻的情感,冲破了惯有的克制与含蓄。
他缓缓上前一步,在她身侧蹲下身来。
习菱紫察觉到动静,从星空的沉浸中回过神来,微微侧头,看向玉珏。星光落在她眼中,漾开温柔的光晕:“师尊?”
玉珏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轻柔,执起了她搁在膝上、被星光映得微凉的小手。她的手依旧纤细,却比十年前更加柔软有力,指尖带着常年修炼与接触“源初之力”特有的温润触感。
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热度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传递过去。
习菱紫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却没有抽回手。她能感觉到师尊此刻的不同,那双向来平静深沉的桃花眼,在星光的映照下,仿佛燃起了两簇幽深而炽热的火焰,专注地凝视着她,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热。
“菱紫。” 玉珏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更沉,像是融入了窗外星海的共振,清晰地响在寂静的舟舱内,也响在她的心头,“此去碎星带,仅是开端。前方星海无垠,世界万千,或有奇遇,亦多艰险。”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如同以星辰为砧、以时光为锤锻打出的誓言:
“此后漫漫仙途,无论踏足何地,历经何事,是观星河倒卷,还是遇纪元更迭……你我,同行。”
不是询问,不是期许,而是宣告。宣告他的决心,宣告他的选择,也宣告他已然清晰的、将她完全纳入自己未来道途与生命的意志。
“同行”二字,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他将不再是那个仅仅在她身后护道、偶尔在前方引路的师尊。他将是她探索星海的伙伴,是她面对未知时最坚实的依靠,是她分享所有喜悦与惊奇的对象,是她漫长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另一半。
习菱紫怔住了。
她并不是完全不懂。十年相处,师尊待她早已超越寻常师徒。那些不经意的温柔回护,那些只对她一人展露的浅淡笑意,那些在她胡闹闯祸后无奈却纵容的眼神,以及此刻掌心传来的、坚定而灼热的温度……点点滴滴,早已汇成暖流,浸润心田。只是她心性纯然,未曾刻意去剖析定义那份日渐不同的依赖与亲近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