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卫褚挺拔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是关于江南漕运的章程，冗长繁复，看得他眉心微蹙。
放下朱笔，指尖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骨髓里弥漫开来。
苏盛觑着时机，悄无声息地端上一盏新沏的云雾茶，然后，如同以往每个夜晚一样，将那紫檀木托盘小心翼翼地捧至御案前，上面整齐排列着代表新晋宫嫔的绿头牌。
“陛下，时辰不早了，您看……”苏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谨，细细听去，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卫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牌子。
林若瑶，镇国公府。赵婉如，吏部尚书。谢明嫣，安阳长公主……一个个名字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是母后殷切的期盼，是这帝国血脉延续的责任。
他的指尖在托盘上方缓缓移动，带着一种近乎审阅公文般的冷静，掠过那些镌刻着显赫家世的牌子。
然后，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指尖落在了一块质地普通、位置靠后的绿头牌上——秋水居，沈宝林。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白日御花园水榭边的画面。
那个穿着浅碧色宫装，戴着帷帽，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
惊慌失措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神，接过帷帽时绯红的脸颊和微颤的指尖，还有那萦绕在鼻尖、清幽淡远、与宫中常见的浓郁香氛截然不同的兰草气息。
规矩学得极好，回答问题时有条不紊，被太后夸赞懂得借势改善处境，却又会在独处时，对着池中游鱼露出那般纯粹放松的神情。
看似温顺怯懦，骨子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韧劲和……一点有趣的小聪明。
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指尖在那块粗糙的木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木质纹理带来的微涩触感，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几分烦躁。
留，还是不留？
留下，意味着今夜这个能让他暂时从政务中抽离、获得片刻宁静的夜晚，将注入一个不确定的变数。
他会看到一个褪去惊慌、谨守妃嫔本分的沈宝林，还是那个会因偶遇而脸红、身上带着清浅兰香的沈安安？
苏盛屏住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紧盯着陛下那停顿的指尖，心中呐喊：翻啊！陛下！翻这块！老奴瞧着这沈宝林就是个有造化的！
然而，下一秒，卫褚的指尖离开了那块绿头牌，如同拂去一粒微尘般随意。
他收回手，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中那片刻的微澜已归于平静，只剩下惯有的沉静与疏离。
他摆了摆手，声音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罢了，今日没兴致。”
“嗻。”苏盛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恭敬地应了一声，将托盘撤下。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卫褚重新拿起那本关于漕运的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有些飘远。
没兴致？
或许吧。
连日来的政务确实耗神，前朝那些老臣为着各自利益争执不休，江南水患、边境军饷……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的肩头。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将那份源于水榭边偶得的、短暂的宁静，这么快就纳入既定的、属于帝王临幸的程式之中。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