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四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嶙峋山坳暂歇。连日赶路加上沿途不时遭遇小股妖兽袭扰,即便是修为最高的云舟,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疲惫。月灵儿主动承担了上半夜的警戒,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山石阴影之中。唐夜与韩厉各自盘坐调息,云舟则抱着双刀,靠坐在一块巨石下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如渊。
夜极深,荒原的寒风呼啸着穿过石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远处,低沉而连绵的兽吼如同大地的心跳,透过地面隐隐传来,时刻提醒着这片土地正被怎样的恐怖所笼罩。
万籁此俱寂,唯余杀伐音。
突然——
唐夜的“因果视界”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并非受到攻击,而是感知范围内,陡然闯入了一团庞大、混乱、耀眼到近乎刺目的因果集合体!
那因果线错综复杂到了极点:最核心处,是一道原本应辉煌煊赫、如今却被无数污秽黑线死死缠绕、侵蚀得千疮百孔、行将断裂的暗金色“帝星”命格;缠绕其上的,是浓郁得如同实质、充满堕落与侵蚀意味的未滇魔气;更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他感到些许熟悉的清冷气息……与归山语同源!
这股集合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坳直线冲来!气息极度不稳定,时而如沉寂的火山,威压含而不露,时而又如喷发的岩浆,狂暴混乱的魔意与毁灭欲望冲天而起!
“有东西过来了!很强!很……不对劲!”唐夜骤然睁眼,低喝出声,身体已然绷紧。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刹那!
“锵!”云舟怀中双刀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倏然睁眼,眸中精光如电,望向山坳入口的黑暗。
韩厉也猛地握紧了膝上的长剑剑柄,金丹后期的灵觉让他汗毛倒竖,感受到了那股快速逼近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下一刻——
“砰!”
一道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又像是自己失控撞入,重重地摔在山坳入口的碎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人衣衫褴褛,早已被血污、尘土和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浸染得看不出原色,披散的头发沾满草屑泥泞,遮住了大半面孔。他手中死死抓着一柄样式古朴、却已从中断裂的幽黑长刀,刀柄顶端一颗幽色宝石黯淡无光,却兀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而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才是让四人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的原因——那气息如风暴海洋,剧烈起伏,时而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帝君威严,时而又被无尽暴虐、疯狂、混乱的魔意彻底吞噬,更伴随着精纯而邪异的未滇魔气,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缠绕周身。
“嗬……未滇……奴役……荡平……不!我是……归山……”破碎沙哑的嘶吼从那人喉中挤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躯却不受控制地踉跄,仅存的左手(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挥舞着断刀,眼神在短暂的、充满巨大痛苦的清明与彻底被漆黑吞噬的疯狂之间飞速切换。
“化神巅峰?不……这威压残余,此人全盛时至少是炼虚甚至更高境界!被魔气侵蚀控制了心神!”云舟瞬间做出判断,脸色凝重无比。化神期的他更能感受到对方气息深处那曾经浩瀚如海的力量根基,即便如今混乱衰败,依旧不容小觑。
韩厉更是心头剧震,脸色发白。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哪怕只是泄露的一丝,也让他金丹震颤,呼吸不畅。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高位阶、却又如此诡异状态的强者,握着剑柄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魔头受死!”韩厉虽惊不乱,作为剑修,锐气最盛,眼见那“魔人”似乎要暴起伤人,厉喝一声,长剑“沧啷”出鞘,一道凛冽的青色剑光率先刺出,直取对方心口!他自诩大荒年轻一代翘楚,金丹后期修为配合精妙剑术,等闲元婴初期也可周旋,此刻虽知对手可怕,但傲气与护持同伴之心让他选择了主动出击。
“韩兄不可硬拼!”唐夜急呼,他的因果视界看得分明,对方那混乱气息下潜藏的力量层级远超韩厉。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那疯狂的身影对韩厉的剑光不闪不避,只是左手断刀随意一挥!
“铛——!”
一声刺耳爆鸣!韩厉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青色剑光,竟如同撞上山岳般轰然破碎!断刀上传来的反震之力犹如排山倒海,韩厉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才止住身形,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随手一击,竟恐怖如斯!
“好强的力量!都被魔气侵蚀成这样了,肉身本能还在!”云舟眼神一凝,不敢再有丝毫保留。“灵儿干扰,唐夜找弱点,我主攻!”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两道交错的血色刀虹凭空出现,如同地狱绽放的曼陀罗,带着凄艳绝伦的杀意与化神期的磅礴真元,一左一右绞杀向那疯狂身影!刀势凌厉无匹,更锁定了对方气机,正是云舟成名杀招之一——“双刃·血宴”!
月灵儿也立刻行动,双手结印,眼眸泛起澹澹紫芒,无声无息的幻术波动笼罩过去,试图扰乱对方本就混乱的心神。
面对云舟这足以威胁到化神中期修士的双刀合击,那疯狂身影终于有了反应。他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断刀之上骤然腾起一股混杂着澹金色真元与浓黑魔气的诡异光芒,不闪不避,以力破巧,硬撼双刀!
“轰轰!”
两声几乎重叠的巨响炸开!狂暴的气劲呈环形迸发,将山坳内的碎石尘土尽数卷起!云舟身形一晃,向后飘退丈许,持刀的双臂微微发麻,眼中讶色更浓。对方这一击的力量,远超他预估!
而那疯狂身影也被震得连连后退,身上魔气一阵翻腾。月灵儿的幻术似乎起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作用,让他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是现在!
唐夜眼中银灰色光芒流转,“因果视界”全力催动,穿透那层层混乱狂暴的气息与魔气阻隔,直指本源!他看到了!在归山行眉心识海深处,有一枚极其凝练、如同黑色心脏般不断搏动、延伸出无数细小黑线连接其神魂各处的诡异魔种!正是它在持续侵蚀、扭曲、掌控着这位昔日帝君的意志!
“云舟!灵儿!魔种在他眉心深处!是控制核心!”唐夜疾呼,同时双手飞速结出复杂印诀,《万劫偷天经》逆转运转——不窃取,而是短暂“屏蔽”与“干扰”!
一股无形无质、却玄奥晦涩的波动悄然降临,并非攻击,却像一只微妙的手,轻轻拨动了连接魔种与归山行神魂本源的几根关键“丝线”。
归山行浑身剧震,狂暴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卡顿,仰天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嘶吼,眉心处的黑气剧烈翻滚,隐隐显露出一颗跳动的黑色虚影!
“机会!”
云舟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如此明显的破绽岂会错过。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奔涌如潮,双刀之上血光暴涨,竟隐隐浮现出狰狞的兽首虚影!化神期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双刃·戮魂斩!”
两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凶戾的血色刀芒,并非直斩肉身,而是带着一种针对神魂的尖锐嘶鸣,交叉斩向归山行眉心那翻滚的黑气!这是云舟压箱底的杀招之一,专破邪祟,攻敌神魂!
与此同时,唐夜也动了。他身形如烟,趁着魔种被云舟刀势所慑、全力对抗戮魂刀意的瞬间,元婴期的真元汇聚指尖,以《万劫偷天经》中一门名为“窃天指”的秘法,无声无息地点向归山行眉心侧方某处——那里,正是他“因果视界”看到的、魔种与外界未滇魔气连接最薄弱的一个因果节点!
“噗!”
“嗤!”
云舟的双刀戮魂斩狠狠斩入黑气,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引发一阵刺耳的腐蚀声响和魔种凄厉的尖啸!而唐夜的“窃天指”也精准命中,并非硬撼,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窃贼,瞬间“偷走”了那一节点维持稳定所需的一缕关键气息!
内外交攻!
“啊啊啊啊——!”
归山行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嚎,周身翻腾的魔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猛地溃散大半!他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急速褪去,露出了原本疲惫、沧桑、充满无尽痛苦与挣扎的眸子。身上那股狂暴混乱的气息急剧跌落,虽然依旧有魔气萦绕不散,但明显虚弱且受控了许多。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依靠断刀支撑才没有倒下,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云舟、嘴角带血勉强站起的韩厉、神色警惕的月灵儿,最后落在手指而立、微微喘息的唐夜身上。
“咳咳……咳咳咳……”他咳出几口带着黑血的唾沫,脸上露出一抹惨然至极、却又如释重负的苦笑,“想……想不到,我归山行……纵横北疆万余载,最后……竟是如此狼狈模样……多谢……几位小友……”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依然清晰,神智恢复了短暂清明。
韩厉捂着胸口,看着眼前这瞬息万变的战局,听着那“归山行”三字,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太幽帝君!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就在眼前,而且是这般凄惨模样!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刚才战斗中,唐夜那神乎其技看破弱点的能力,以及最后那玄妙一指的功效;云舟那化神期修为展现出的恐怖战力;甚至连月灵儿的幻术辅助都显得默契精妙……反观自己,金丹后期,自诩天才,却被对方随手一击震伤,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几乎插不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