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撕裂的剧痛尚未完全消散,唐夜已从混沌乱流中跌出。
足尖触地的瞬间,脚下并非实地,而是粘稠、灼热、翻涌着的暗红色“液体”。不,那并非液体,而是高度凝聚、近乎实质的未滇邪力,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顺着他的道靴攀爬侵蚀。
眼前景象,即便以唐夜大乘期的心境,也不禁呼吸一滞。
赤龙关,已残破不堪。
赤龙关西北,昆仑山北面,是一片直径超过百里的、深不见底的恐怖天坑。坑壁光滑如镜,折射着暗红污光,那是被未滇邪力瞬间“溶解”并重新“塑造”后的地质结构。天坑中央,一道直径数十丈的暗红色光柱接天连地,内部无数扭曲黑影如蛆虫般涌动,发出永无止境的、直击灵魂的亵渎嘶鸣。
光柱周围,暗红邪力如海潮澎湃,形成高达千丈的毁灭巨浪,一波波向外席卷。巨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法则被强行改写,大地化为熔岩般翻滚的污秽泥沼。
而在这灭世图景的中心,有两处“异常”。
一处,在天坑边缘残存的、不足十丈的赤龙关地基上。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冰蓝色光罩顽强闪烁,罩内隐约可见数道相互搀扶的身影——是苏凌雪、卫子谦,以及仅存的不足百名修士与士兵。光罩外,冰魄剑悬于半空,剑身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华黯淡至极,却仍在疯狂震颤,榨取着最后一丝本源剑意,维持着这最后的庇护所。苏凌雪半跪于地,双手结印抵在冰魄剑柄末端,七窍皆有淡金色血丝渗出,显然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另一处,在天坑正上方,暗红光柱之前。
玄冥真君金玄冥,这位渊地镇守真仙,此刻的模样可谓惨烈。
他那身不起眼的麻衣已破碎大半,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不断蠕动、试图向内侵蚀的暗红纹路。他身后那巍峨的“镇岳”神山虚影,已缩水大半,且山体遍布污秽黑斑,不断有土黄色光点如沙砾般剥落消散。更触目惊心的是,三道由纯粹污秽规则凝聚而成的、粗如殿柱的暗红触手,已贯穿了他的左肩、右腹与左腿,将他死死“钉”在虚空之中!
触手另一端,连接着光柱深处。
每时每刻,都有海量的未滇邪力通过触手灌入玄冥真君体内,试图污染他的仙源,扭曲他的大道。他周身升腾着土黄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焰,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扭曲,但那双幽玄寒瞳却依旧冰冷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审视。他双手仍维持着古印,浩瀚的玄冥真意化为无形力场,强行约束着光柱扩张的速度,并将绝大部分邪力潮汐的冲击导向自身——正是他以身为盾,承受了九成以上的压力,才让下方苏凌雪等人得以残喘,也让未滇邪力未能瞬间席卷整个大夏北境。
唐夜的出现,第一时间引起了双方的“注意”。
下方冰罩内,苏凌雪猛地抬头,清冷的眸子在触及那道青衫身影的瞬间,剧烈颤动了一下。她看到了唐夜周身那不再掩饰的、令她灵魂都感到悸动的浩瀚气息——大乘!而且绝非初入,而是绝巅!这才分开多久?他怎么可能……震惊、茫然、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头,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这里,是真仙都濒临陨落的死地!
几乎同时,光柱深处,那道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也“看”向了唐夜。没有言语,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吞噬”与“同化”欲望,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压来!唐夜周身的空间瞬间凝固,脚下污秽的邪力翻涌而起,化作无数狰狞鬼手,抓向他的四肢百骸!更可怕的是,他神魂中的《万劫偷天经》竟自主疯狂运转示警,因果视界中,代表自身存在的“因果线”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污秽力量强行“染色”、“拉扯”,要将他拖入那光柱之中,化为未滇的一部分!
“哼!”唐夜眼神一厉,面对这远超想象的恐怖压力,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窃天者,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他心中默诵《万劫偷天经》总纲,意识深处,那由金融风险模型与窃天大道融合而成的独特“道心”彻底绽放银灰色光华。
他不去硬抗那无所不在的侵蚀意志,反而主动放开了部分心神防护,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感知”、“分析”这股未滇之力的运行规则。
与此同时,他右手抬起,那半截以粗布包裹的镇幽刀残柄滑入掌中。布帛无风自燃,露出其下幽暗如深渊、布满细密裂痕的刀身。当唐夜大乘期的真元与太幽秘录的独特性质注入其中时,残刀猛地一震!
“嗡——!”
并非清脆刀鸣,而是一种沉郁、苍凉、仿佛来自万古之前、无数英魂泣血鏖战时的共鸣!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时光与因果的幽暗刀意冲天而起,瞬间将他周身三丈内的污秽邪力与侵蚀意志强行排开、斩灭!
这刀意,与玄冥真君的“厚重承载”之意截然不同,充满了“破灭”、“终结”、“不祥”的气息,却偏偏对未滇的污秽规则有着某种奇特的克制效果!
“嗯?”被触手钉在空中的玄冥真君,第一次将目光正式投向唐夜。他那双幽玄寒瞳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审视。“太幽镇幽……残刃?还有这股气息……归山行那小子最后的‘馈赠’?哼,区区大乘,也敢踏足此地?不知死活。”
他的声音直接在唐夜识海响起,冰冷如渊地寒风,毫不客气。
唐夜挥刀斩碎又一波袭来的邪力触手,抬头望向玄冥真君,不卑不亢,声音同样以神念传递:“真君以身为堤,阻魔潮于关前,唐某佩服。然堤坝将溃,独木难支。唐某此来,非为赴死,而为求生——为此间众生求生,亦为唐某自身之道求生。”
“求生?”玄冥真君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牵动伤口,又有金色仙血渗出,瞬间被触手吸收。“在此地谈求生?小子,你可知你面对的是何物?”
“规则之癌,秩序之敌,万灵终焉的一种可能形态。”唐夜语速极快,一边挥刀抵挡源源不断的攻击,一边以因果视界疯狂解析着光柱的力量结构。“其力源于混沌,意在吞噬同化,以万界为养料,壮大自身畸变之规则。真君以玄冥真意、大地厚土之道相抗,是以‘秩序’对抗‘混乱’,以‘承载’消磨‘吞噬’,法理正确,然力量层级悬殊,且……”
他目光扫过那三道贯穿玄冥真君的触手,以及触手末端光柱深处某个不断脉动的、更加黑暗的核心:“……且此獠残魂,似有灵智,懂得寻找法则节点,针对性侵蚀。真君所借大夏地脉之力,先前曾有一瞬异常紊乱,可是关内有人做了手脚?”
此言一出,玄冥真君眼中寒光暴涨!那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向下方冰罩内某个方向——正是轩辕长空所在之处!虽然他大部分力量用于对抗未滇,且那紊乱只出现一瞬便被他强行抚平,但以他的境界,如何察觉不到那细微却致命的干扰来自关内阵法核心?只是当时无暇深究罢了。
冰罩内,被玄冥真君目光扫过的轩辕长空,只觉得神魂如坠冰窟,一股冻彻灵魂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他脸色惨白如纸,体内那丝魔血疯狂躁动,几乎要破体而出!幽冥老祖在他识海中尖啸:“稳住!殿下稳住!渊地老儿此刻自身难保,无力分神杀你!他若真动手,正好引动他体内未滇之力反噬!快,趁现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外面,准备下一步……”
轩辕长空强行压下恐惧与体内翻腾的邪力,低下头,藏在袖中的手却握得更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黑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地,悄无声息地渗入地下残余的阵法纹路。
玄冥真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唐夜,眼中的冰冷稍减,多了几分探究。“你倒是敏锐。归山行选中的人,确有过人之处。然则,看出问题,与解决问题,是两回事。此獠残魂虽被封印消磨万年,仅泄露一丝,亦非真仙之下可敌。你凭何‘求生’?”
“凭此残刃中,归山前辈以真仙陨落为代价,留下的一缕‘斩却之念’。”唐夜举起镇幽刀残柄,刀身幽光吞吐,隐隐与光柱深处某个存在产生共鸣。“更凭唐某所修之道,或许……恰好能‘窃取’此獠之力,以为我用。”
“窃取未滇之力?”玄冥真君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即便是此等绝境,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也泛起一丝涟漪。“痴人说梦!此力至污至秽,根源混沌,侵染一切秩序法则,真仙沾之亦要道基蒙尘!你区区大乘,妄图窃取?怕是在接触的瞬间,便会神魂俱灭,化为其傀儡爪牙!”
“寻常窃取自然不行。”唐夜眼神沉静,因果视界中,无数银灰色的线条正在疯狂推演、计算。“但若……以其自身之力为薪柴,以其规则矛盾为破绽,以因果转嫁为桥梁,以风险对冲为护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