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岭以北八十里,赤龙谷。
这里是太幽边境一处罕为人知的隐秘山谷,因谷中岩石常年呈现赤红色、且形如龙鳞而得名。山谷深处有一处天然温泉,水汽蒸腾,与谷外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温泉旁的空地上,唐夜盘膝而坐,双手虚按在甫不归胸口上方。他双眼紧闭,额头冷汗涔涔,周身有淡金色的法则丝线流转,与甫不归体内不断冲突的赤金气血、灰黑污秽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影。
那滴未滇源血,已被他以窃天之道炼化了整整六个时辰。
过程比预想的更凶险。
源血中蕴含的污秽之力,远超普通未滇血晶百倍。即便只是一丝本源,也几乎要冲破他的神识封锁。更麻烦的是,甫不归体内的蚀魂鬼咒感应到源血的气息,竟如闻到血腥的鲨鱼般疯狂反扑,两股污秽之力在他体内厮杀冲撞,让本就濒临崩溃的肉身雪上加霜。
“唔……”
唐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睁开眼,看向旁边守候的归山语,声音沙哑:“不行……两股力量都太霸道,甫将军的肉身撑不住了。必须有一股更温和、更包容的力量作为‘缓冲’,否则不等制衡完成,他就会先爆体而亡。”
归山语脸色苍白:“更温和的力量……去哪里找?我的血龙之气刚猛,不适合作为缓冲。”
唐夜沉默。
他脑海中飞速思索着所有可能——云霄剑宗的冰魄剑气?月华宫的太阴真元?还是……禅疆的佛门愿力?
突然,他眼神一动。
“有一个地方……或许有希望。”
“哪里?”
“渊地,青云寺。”唐夜缓缓道,“不笑僧前辈当年既能以佛法压制云舟的血龙煞气十六年,其传承必然有净化、安抚的神效。而且……云舟和澹台明月应该已经到那里了。”
归山语眼睛一亮:“你是说……去找云舟和澹台姑娘求助?”
“不。”唐夜摇头,“来不及了。甫将军最多还能撑三个时辰。我们必须……请他们过来。”
他取出当初澹台明月离开时留下的传讯玉符——那是一枚月白色的弯月状玉符,内含月华宫独特的传讯法阵,只要在同一界域内,就能感应到彼此位置并进行简单传讯。
唐夜将神念注入玉符,快速传递出一段信息:
“明月姑娘,云舟,我乃唐夜。甫不归将军中蚀魂鬼咒,命悬一线,需禅疆佛法或特殊血脉之力作为缓冲,方能以未滇源血制衡鬼咒。若你们在渊地青云寺附近,请速带云舟前来赤龙谷。情况危急,盼援。”
信息发出后,玉符光芒黯淡下去。
唐夜将玉符收起,看向归山语:“现在,我们只能等了。”
归山语点头,握紧手中血色长枪,目光坚定:“我会守在这里,直到援军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温泉的水汽在风雪中升腾、凝结,又在谷内温暖的环境中融化,周而复始。甫不归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皮肤表面的灰黑色纹路已蔓延到脖颈,再往上,就是识海所在。
唐夜每隔一刻钟,就要以窃天道韵强行稳定甫不归体内暴走的两股力量,每一次都消耗巨大。三个时辰下来,他脸色已苍白如纸,气息也紊乱不堪。
归山语看得心急如焚,却帮不上忙。
就在第三个时辰即将过去、唐夜几乎要支撑不住时——
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暮鼓,瞬间涤荡了谷中弥漫的肃杀与压抑。
唐夜和归山语同时抬头。
只见风雪中,三道身影并肩走来。
左侧是澹台明月,月白法袍纤尘不染,俊俏的脸庞带着些许长途跋涉的疲惫;
右侧是个陌生的灰衣僧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嘴角却天生微微上扬,仿佛永远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他赤足踏雪,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都会自然融化,露出一小片干爽的地面——那是佛法修为臻至“步步生莲”境界的体现。
而居中者,正是云舟。
与三个月前相比,少年似乎长高了一些,依旧是一身朴素的血色布袍,背负双刀,但眉宇间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映照人心。而他周身,隐约有赤金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微光流转,那是血龙之格与禅疆佛法初步融合的迹象。
“唐夜,归山姑娘,我们来了。”澹台明月快步上前,看到唐夜和甫不归的状态,脸色一变,“怎么会这么严重?你还要不要自己的命了?”
“说来话长。”唐夜苦笑,目光却落在云舟和那灰衣僧人身上,“这位是……”
灰衣僧人合十行礼:“贫僧化空,青云寺驻守,奉不笑师叔之命,护送云舟小师弟前来。”
化空无忌!
唐夜心中一震。
他虽未见过此人,但早已耳闻——禅疆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天生“无垢佛心”,修为已至大乘巅峰,半步真仙。
“化空大师,有劳了。”唐夜郑重还礼,随即看向云舟,眼神复杂,“云舟,你……感觉如何?”
云舟看着他,金色竖瞳中倒映出唐夜疲惫却依旧坚定的面容。
少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生涩,却已能连贯说话:
“我……很好。金前辈……教了我《玄冰静心诀》,师父……传了我《无相梵音》……体内的力量……安静多了。”
唐夜点点头,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化空大师,甫将军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蚀魂鬼咒已侵入神魂本源,未滇源血虽能制衡,但两股力量都太过霸道,需要一股温和包容之力作为缓冲,否则甫将军肉身必崩。不知大师可有办法?”
化空无忌走到甫不归身前,蹲下身,伸手虚按在其额头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皱:“蚀魂鬼咒……确实是东明鬼道禁术,污秽已深。未滇源血虽能压制,但两者皆是至阴至邪之物,在人体内冲突,如同冰火相激。甫施主的《不灭战体》本是至阳功法,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隐患——阳气越盛,冲突越烈。”
他顿了顿,看向云舟:“若要缓冲,寻常佛法怕是不够。需以至纯至净的佛门愿力,融合特殊血脉的生机,方能既安抚暴走的力量,又不引发新的冲突。”
唐夜心中一动:“大师的意思是……”
“云舟师弟身负血龙之格,血脉中蕴含着上古归山氏最精纯的生机与龙威。而贫僧所修的《大日如来心经》,可凝聚‘大日佛炎’,乃佛门至阳至正之力。”化空无忌缓缓道,“两者结合,以血为引,以佛为炉,或可炼成一缕‘血莲佛力’,作为缓冲媒介。”
“血莲佛力?”归山语疑惑。
“此乃禅疆秘传禁忌之法,名‘血莲渡厄’。”化空无忌神色肃穆,“需以特殊血脉者的心头精血为引,以佛门愿力为炉,于受术者体内种下一枚‘血莲种子’。种子会不断吸收、转化、净化污秽之力,同时释放生机,温养肉身神魂。但此法……对施术者损耗极大。”
他看向云舟:“云舟师弟虽血脉特殊,但修为尚浅,若取心头精血,轻则元气大伤,重则血脉受损,境界跌落。而贫僧需以毕生佛法修为为引,一旦施展,三年内无法动用佛力,如同凡人。”
众人沉默。
代价太大了。
就在这时,云舟忽然上前一步。
“我……愿意。”
少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云舟!”澹台明月急道,“你知道心头精血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你的本源!取一滴,至少要休养十年才能补回!而且你现在血脉刚刚稳定,万一……”
“没关系。”云舟摇头,金色竖瞳看向昏迷的甫不归,“唐大哥……需要。甫将军……是好人。在渊地……金前辈说过……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有些低,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且……我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