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影月城的第三天清晨，唐夜已飞掠七万里，抵达南离与青丘交界的“万妖山脉”。
山脉上空常年笼罩着粉色的瘴雾，那是青丘狐族布下的第一道屏障——九尾迷天阵。寻常修士闯入，三息之内便会迷失方向，坠入幻境。但此刻，唐夜眼前的瘴雾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百里长的缺口。
缺口边缘残留着凌厉的剑意和焦黑的雷击痕迹。
“有人强闯过。”唐夜悬浮在半空，眼神凝重，“而且不止一位真仙。”
他手背上的镜母印记已经彻底消散，但斩道剑痕却愈发清晰。这三天赶路中，他不断参悟这道剑气本源，对“斩断法则联系”的领悟更深了一层。此刻剑痕微微发烫，正与缺口处残留的某种剑意产生共鸣。
血剑真君的剑意。
唐夜降落到缺口边缘的一处山崖，蹲下身触摸焦黑的岩石。岩石表面还残留着温度，战斗发生不超过两个时辰。
“除了血剑真君，还有至少两人。”他闭目感知，“一道是雷法，狂暴中带着皇道威严；另一道……是阵法波动，精妙繁复，封禁了这片空间的所有传讯。”
南离皇室这次派出的是完整阵容：血剑真君主杀伐，紫雷真君控场，百阵真君封锁。三位真仙后期，足以镇压青丘大部分反抗力量——除非樱落亲自出手。
但樱落被困三世镜域。
唐夜站起身，望向青丘方向。粉色瘴雾在缺口处缓慢弥合，但速度很慢，显然阵法的核心受到了损伤。
他不再犹豫，化作暗金流光冲入缺口。
刚飞入百里，前方虚空中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剑影！
剑影如雨，封锁了所有前进方向。每一道剑影都散发着真仙后期的恐怖杀意，剑尖指向唐夜，微微震颤间引动天地灵气暴动。
“等你很久了，窃天者。”
血剑真君的身影从剑雨中缓缓走出。
他看上去四十余岁，面容冷硬如铁，一身暗红色剑袍，背负一柄无鞘血色长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破碎的剑影，那是他斩杀过的强敌留下的印记。
“让开。”唐夜握住了镇幽刀柄。
“交出斩道剑气本源，我可以留你全尸。”血剑真君的声音毫无波澜，“否则，你会成为我血剑中第一千三百道亡魂。”
唐夜笑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留下我？”
“凭这个。”
血剑真君抬手，掌心浮现一面青铜古镜的虚影——正是澹台明月那面溯光镜的投影！
“那个澹台家的丫头，你以为她能在镜宫全身而退？”血剑真君冷笑，“右镜使莫千山虽然死了，但他临死前，用‘镜魂禁术’将溯光镜的部分本源传给了我。现在，我能通过这面镜子，随时锁定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而且，你以为青丘为什么这么安静？百阵真君已经布下了‘皇道封天阵’，隔绝了青丘与外界的联系。你现在就算喊破喉咙，樱落也听不到。”
唐夜心中一沉。
但他面上依然平静：“所以，你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月灵儿，而是我身上的斩道剑气？”
“月灵儿体内的天狐本源，皇帝陛下志在必得。”血剑真君坦然道，“但你的斩道剑气，对我更重要——我修的是‘血杀剑道’，需要斩断一切因果羁绊才能突破仙王境。樱落的斩道剑气，是世间唯一能助我斩断‘皇道因果’的东西。”
原来如此。
皇室软禁月灵儿，既是为了天狐本源，也是为了引唐夜上钩。而血剑真君更是有私心，想夺剑气突破。
“那就看看，你的剑利，还是我的刀快。”
唐夜率先出手！
没有试探，直接就是全力！
“镇幽·断界！”
暗金色的刀芒撕裂空间，刀锋所过之处，法则结构寸寸崩断！这一刀蕴含了他对斩道剑气的初步领悟，虽然还远不如樱落，但已经有了“斩断联系”的雏形！
血剑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狂喜：“果然！你已初步融合了剑气！好！好！”
他不退反进，背后血剑出鞘！
“血杀·万魂泣！”
血剑挥出，剑光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亡魂虚影，它们哀嚎着、嘶吼着，化作血色洪流撞向刀芒！
刀剑相撞的刹那——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都被斩断了。
刀芒与剑光接触的区域，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静默领域”，连光线、灵气、甚至时间流速都被暂时切断！
但下一瞬，恐怖的能量冲击爆发！
方圆百里，所有山峦瞬间化为齑粉！粉色瘴雾被彻底吹散，露出下方满目疮痍的大地！
唐夜倒飞千丈，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血剑真君也退后三步，手中血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的亡魂虚影消散了三成。
“真仙初期，竟能接我一剑而不死。”血剑真君眼中的杀意更浓，“留你不得。”
他双手握剑，剑身燃起血色火焰。
“这一剑，斩你道种——”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下方大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紧接着，九条紫色的地脉龙气破土而出，如锁链般缠绕向血剑真君！
“地脉暴动？！”血剑真君一惊，挥剑斩断三条龙气，但剩余六条已经缠住他的四肢和身躯！
虽然无法真正困住一位真仙后期，但足以让他分神一瞬。
而这一瞬，对唐夜来说已经足够。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不是怕了血剑真君，而是刚才那九条地脉龙气中，他感应到了顾灵倾的气息——她在通过地脉，隔空助他！
这意味着，太幽地脉那边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更糟。顾灵倾必须全力镇压未滇，却还能分心帮他，说明她付出了极大代价。
不能恋战，必须尽快赶到青丘！
“想跑？”血剑真君震碎龙气，正要追击——
轰隆！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而是一只覆盖百里天空的紫色龙爪，从云层中探出，拍向血剑真君！
“紫极雷龙爪？！”血剑真君脸色大变，不得不举剑抵挡，“紫雷真君！你疯了？！”
龙爪与血剑碰撞，雷光与血光交织，将整片天空染成诡异的紫红色。
云层中传来紫雷真君冰冷的笑声：“血剑，陛下有令，唐夜必须活着带到青丘。他的斩道剑气，需要完整剥离才有效。你若私下截杀，坏了陛下大事，小心你的脑袋。”
“你——！”血剑真君怒极，但龙爪的威力丝毫不减，逼得他只能全力应对。
趁此机会，唐夜已远遁千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雷光血海，眼神复杂。
皇室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穿过万妖山脉，青丘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被九座粉色山峰环绕的盆地，盆地中央是一棵高达万丈的“三生樱树”，树冠如华盖，笼罩半个青丘。樱花常年盛开，永不凋零，那是樱落大神的道韵显化。
但此刻，三生樱树的光芒却有些黯澹。
树冠上空，悬浮着一座覆盖整个盆地的金色大阵——皇道封天阵。阵法的九个阵眼，分别落在九座山峰之巅，由九名皇室供奉坐镇。阵法的核心，则悬在盆地中央，正对着三生樱树。
而樱树下，原本的青丘宫殿群，此刻被一层粉色的结界笼罩。结界外，站着密密麻麻的皇室禁军，以及两位真仙供奉——正是紫雷真君和百阵真君。
结界内，隐约可见狐族的身影，但无人敢踏出一步。
唐夜潜伏在一座山峰的阴影中，收敛所有气息。
他看到了月灵儿。
她被囚禁在结界边缘的一处独立囚笼中。那囚笼由九条金色锁链构成，锁链末端连接着九座山峰的阵眼。囚笼内，月灵儿盘膝而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她周身环绕着澹澹的粉色光华，正在抵抗锁链的侵蚀。
但更让唐夜心惊的是，月灵儿眉心处，浮现着一枚复杂的九尾狐印记。印记正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从裂痕中，正缓缓渗出一缕缕金色的光芒——天狐本源的气息。
“他们在强行抽取她的本源。”一个声音忽然在唐夜耳边响起。
唐夜猛地转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胡小夭——准确说，是胡小夭的一道镜影分身。分身很澹，几乎透明。
“姐姐的本体被困在三世镜域，无法脱身。”胡小夭语速极快，“皇道封天阵的核心，是一面‘破界镜’，专门克制镜类神通。姐姐若强行破阵，会被反噬重伤。”
“月灵儿的天狐本源是怎么回事？”唐夜问。
“那是万年前，青丘第一位天狐‘九尾娘娘’陨落后，留下的传承本源。”胡小夭低声道，“本该由历代青丘之主继承，但姐姐当年为了镇压镜母，损耗太大，无法融合。于是她将本源封印，等待有缘人。”
“月灵儿就是那个有缘人？”
“是，也不是。”胡小夭眼神复杂，“月灵儿体内确实有封印，但那封印……是她自己设下的。”
唐夜一愣：“什么意思？”
“月灵儿的前世，就是九尾娘娘的一缕残魂转世。”胡小夭说出了惊人的真相，“她这一世觉醒青丘血脉，本该逐步恢复记忆和力量。但三年前，她在一次修炼中提前感知到了危险——皇室的阴谋。于是她主动加固了封印，将天狐本源深藏，甚至连自己都暂时忘记了前世。”
“她是在自我保护。”唐夜明白了。
“对。但皇室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确认了她体内的本源。”胡小夭咬牙，“他们用‘九尾封神阵’——这本是青丘封印叛徒的阵法——反向激活了她体内的封印，强行抽取本源。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本源就会被抽干，月灵儿也会魂飞魄散。”
唐夜看向囚笼中的月灵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前世今生，她都在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选择牺牲自己。
“怎么破阵？”他问。
“皇道封天阵有九个阵眼，必须同时破坏，才能打开缺口。”胡小夭说，“青丘内部，有六位长老愿意出手，加上你、我、还有一位……嗯，他应该快到了。”
“谁？”
“你的老朋友。”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剑光从西方天际疾射而来，落在唐夜身边。
剑光散去，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卫子谦。
但他此刻的状态，让唐夜吃了一惊。
原本温润如玉的书生，此刻浑身散发着凌厉的剑意，修为赫然已是真仙中期！而且他手中的剑，不再是之前的君子剑，而是一柄剑身透明、内部有星辰流转的古剑。
“星陨剑？”唐夜认出了那柄剑，“太虚剑宗的镇宗仙剑之一，怎么会……”
“说来话长。”卫子谦苦笑，“太虚剑宗半年前遭逢大变，宗主陨落，几位长老叛乱。我侥幸逃出，得星陨剑认主，一路被追杀到南离。三日前，我感应到青丘方向有熟悉的剑气波动——是你的斩道剑气，所以赶来。”
他看向唐夜，眼神认真：“唐兄，我需要你的帮助。太虚剑宗的叛乱背后，有皇室的影子。我怀疑，皇帝想集齐‘九大仙剑本源’，炼制一件超越仙王级的法器。”
九大仙剑本源？
唐夜忽然想起了什么：“斩道剑气，是不是其中之一？”
“正是。”卫子谦点头，“樱落大神的斩道剑气，位列九大仙剑第三。皇室想要月灵儿的天狐本源炼皇道丹，想要你的斩道剑气补全法器，还想要我手中的星陨剑……他们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线索串联起来了。
皇室在下一盘大棋：天狐本源助皇帝突破仙王，九大仙剑本源炼制无上法器，一旦成功，南离皇帝将成为整个东荒的霸主，甚至有望冲击仙帝！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卫子谦握紧星陨剑，“唐兄，我助你救月灵儿，你助我查清太虚剑宗叛乱的真相，如何？”
“成交。”唐夜毫不犹豫。
胡小夭这时开口：“好了，叙旧到此为止。青丘六位长老已经就位，他们负责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六个阵眼。剩下的三个——东北、西北、正上方的核心阵眼，由我们三人负责。”
她分配任务：“卫子谦去东北阵眼，那里坐镇的是百阵真君，你的星陨剑蕴含‘破阵星力’，正好克制他。我去西北阵眼，那里是紫雷真君，我的镜影分身能暂时牵制。唐夜，你去最危险的正上方核心阵眼——”
“那里坐镇的是谁？”唐夜问。
胡小夭沉默一瞬：“是皇帝的第三子，南离三皇子，也是……血剑真君的亲传弟子。他手中有一面‘破界镜’的副镜，能调动大阵三成威力。更重要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神秘的黑袍人，我看不透深浅。”
“黑袍人？”唐夜皱眉。
“我怀疑，那是皇室供奉堂的‘暗影老祖’，一位半步仙王。”胡小夭的声音有些沉重，“如果真是他，我们的计划成功率会降低三成。”
半步仙王。
那是已经触摸到仙王门槛的存在，与真仙后期有着本质差距。十个真仙后期联手，也未必能敌过一位半步仙王。
“计划不变。”唐夜却异常平静，“半步仙王又如何？他要敢出手，我就斩他道途。”
他说这话时，手背上的斩道剑痕微微发亮。
卫子谦深深看了他一眼：“唐兄，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唐夜笑了笑，“开始行动吧。一炷香后，同时攻击阵眼。”
三人分开，各自潜向目标。
唐夜悄无声息地飞向正上方的核心阵眼。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皇道封天阵的恐怖压力。阵法引动了南离国运，金色的皇道龙气如瀑布般垂落，将阵眼笼罩得密不透风。
阵眼中央，悬浮着一面直径三丈的青铜圆镜——破界镜副镜。镜前，站着两人。
左边是一位身穿明黄蟒袍的青年，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俊朗但眼神阴鸷，正是三皇子。他手中托着一枚玉玺虚影，正在调动阵法之力，抽取月灵儿的天狐本源。
右边，果然站着一位黑袍人。黑袍宽大，遮住了全身，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他就静静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空间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感知，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唐夜潜伏在百丈外的云层中，屏息凝神。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