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十五分，手机第一次嗡鸣震动时，林思彤正弓着腰，把一袋鲜牛奶倒进奶锅里。奶锅贴着灶火，很快腾起薄薄的热气，带着点淡淡的乳香，飘在晨光熹微的厨房里。
她瞥了眼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没接。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合眼，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细针在里头一下下扎着，钝钝的疼。
牛奶热得刚好，她倒进那个印着小兔子的陶瓷杯里，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模糊了橱柜的边缘。乐乐早早就坐在餐桌前，两条小短腿晃啊晃，够不着地面，小脸上满是眼巴巴的期待，盯着她手里的杯子。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第三次。
第四次。
直到第七次，那震动执拗得像敲在人的心尖上，林思彤皱紧眉头，划开接听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粗哑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裹着一股子廉价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林思彤是吧？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钱不择手段，连人家小三全家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林思彤捏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骨节都在隐隐发疼：“你到底是哪位？”
“我是替天行道的！”男人吼了一嗓子，像是怕她听不清，随即猛地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刺耳的忙音。
林思彤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头倏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顺着脊椎骨慢慢往上爬，凉得人打颤。她手忙脚乱点开微信，几十条未读消息红得刺眼，像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涌满了屏幕。
李婷：「思彤你快看这个链接！疯了！现在全网都在转！」
顾衍：「看到那篇文章了吗？是陆哲搞的鬼，他要在舆论上动手脚。」
周薇：「那篇公众号文章是花钱买的流量，我查到投放记录了！这帮人疯了！」
她指尖发颤，点开李婷发来的链接。
标题红得像淬了血，扎得人眼睛生疼：《心机女借离婚敲诈富豪丈夫，设局陷害情人家庭，真相令人发指！》。
文章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法庭外，她戴着墨镜低头坐进车里的侧影，被刻意调暗了色调，脸埋在阴影里，看着阴鸷又冷漠，活脱脱一个反派的模样。
正文更是颠倒黑白，把她描成了一个工于心计、贪得无厌的蛇蝎妇人：
“林某（化名）与陆先生结婚五年，婚后长期挥霍无度，单月信用卡消费高达数十万之巨……陆先生忍无可忍提出离婚，林某却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分手费，甚至扬言要毁掉陆先生的事业……更令人发指的是，林某为泄私愤，竟精心设局陷害陆先生的现女友苏小姐全家，伪造证据举报其家族企业，直接导致苏父被警方带走调查……”
字里行间掺着半真半假的“知情人士透露”，细节写得有模有样，偏偏最能挑动人心底的戾气，极具煽动性。
阅读量早破了十万，点赞数蹭蹭往上涨，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一条条恶毒的辱骂像淬了毒的刀子，密密麻麻扎过来：
「这种女人太可怕了！建议人肉出来，让她社死！」
「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真是天打雷劈的货！」
「支持陆先生！原配就能无法无天了？小三怎么了，感情的事不分先后！」
「看这女的长相就刻薄，相由心生果然没错！」
林思彤的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着，指尖冰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幼儿园王老师的号码。
“乐乐妈妈……”王老师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犹豫和尴尬，背景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嬉闹声，衬得她的语气愈发小心翼翼，“你今天……方便来幼儿园一趟吗？乐乐和小朋友之间，发生了一点……小矛盾。”
“什么矛盾？”林思彤的声音沉得厉害，像浸了水的棉絮。
“这个……电话里实在说不清楚。你最好还是过来一下吧。”
挂断电话，林思彤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儿。乐乐正捧着小兔子杯子，小口小口抿着牛奶，嘴角沾着一圈白白的奶渍，像只乖巧的小奶猫，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乐乐，”林思彤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视线和女儿齐平，“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小朋友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乐乐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小眉头皱成了一团：“小美说……说我妈妈是坏人。”
林思彤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小美为什么这么说呀？”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她说她妈妈在手机上看到的。”乐乐的小嘴瘪了瘪，眼圈慢慢红了，鼻尖也透着点委屈的粉色，“妈妈，你不是坏人，对不对？”
“妈妈当然不是坏人。”林思彤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女儿嘴角的奶渍，握住她温热柔软的小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的慰藉，“有些人会说谎，有些人会被谎言骗到。但乐乐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永远不会做伤害别人的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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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送乐乐到幼儿园门口时，林思彤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家长投来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躲闪又带着探究，声音压得很低，却偏偏能让她听见只言片语；有人刻意别过脸，装作没看见她，脚步匆匆地走开；还有人偷偷举起手机，镜头对着她的方向，咔嚓一声，快门声轻得像蚊子叫，却刺耳得厉害。
王老师在办公室里等她，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乐乐妈妈，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有几个家长在家长群里发了那篇文章，孩子们耳尖，估计是听到大人议论了。课间的时候，几个小朋友围着乐乐，叽叽喳喳说她妈妈是‘坏女人’，乐乐就……就推了其中一个孩子。”
“谁先开口的？”林思彤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握着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是张小美先说的，但乐乐动手了……”王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老师，”林思彤打断她，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小刀，“我的女儿被人当面侮辱她的母亲，她只是反抗了。这有问题吗？”
王老师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动手总归是不对的……”
“那言语暴力就对了吗？”林思彤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初冬的寒风，刮得人皮肤发紧，“幼儿园是不是应该教育孩子，不要传播那些没被证实的谣言，不要用难听的话伤害同学？而不是在受害者反击的时候，只盯着受害者的‘动手’不放？”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舆论压力太大了，我们也怕……”王老师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会教育我的女儿，用更恰当的方式保护自己。”林思彤站起身，理了理外套的衣角，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老师，“也请幼儿园教育好其他的孩子，还有他们的家长——在真相大白之前，保持一点基本的善意和尊重。否则，我不介意给乐乐换个更适合她成长的教育环境。”
走出幼儿园大门，手机又响了，是公司前台的号码。
“林总，不好了！”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公司楼下聚了几个自称‘正义网友’的人，举着牌子……牌子上面写的话太难听了。我们已经报警了，但您今天最好先别来公司！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