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下午四点五十分,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血红。
杨振庄握着“水连珠”猎枪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保安队员小刘,那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了什么人。
“你看清楚了?一辆破吉普车?往哪个方向去了?”杨振庄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刘吓得腿发软,说话都结巴了:“看……看清楚了!是辆绿色的旧吉普,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往城北方向去了,出城了!”
“城北……”杨振庄脑子飞速转动。城北往外走,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林场,一条通往更偏远的几个屯子。赵黑虎不可能往林场跑,周副局长在那儿,他等于自投罗网。
“建国!”杨振庄大吼一声。
王建国已经带着二十多个保安队员赶到了歌舞厅门口,人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枣木棍、铁锹、镰刀,还有几个人背着猎枪。这是杨振庄规定的,平时不能带枪出门,但紧急情况除外。
“振庄哥,人都到齐了!”
杨振庄扫了一眼这些精壮汉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时候慌乱只会害了女儿。
“建国,你带十个人,骑自行车往北追,沿着大路。建军,你带五个人,开我那辆吉普车,走小路,绕到前面堵。其他人,跟我走!”
“振庄哥,你去哪?”王建国问。
“我去公安局,让刘副局长派人封锁所有出城路口。”杨振庄咬着牙,“赵黑虎敢动我闺女,我让他插翅难飞!”
正说着,一辆警用吉普车疾驰而来,急刹车停在歌舞厅门口。刘副局长亲自带着三个刑警跳下车。
“杨老板,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刘副局长脸色凝重,“我们已经在各路口设卡,车站、码头也通知了。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真是赵黑虎干的,他很可能不走大路。城北那边山多林密,很多小路地图上都没有。”
杨振庄心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赵黑虎在县城混了十几年,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如果他真的钻进山里,那就麻烦了。
“刘局,借一步说话。”杨振庄把刘副局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的人已经去追了。如果找到赵黑虎,我不能保证他还能活着回来。”
刘副局长脸色一变:“杨老板,你冷静点!我知道你着急,但这种事得交给公安处理!你私自行动,万一闹出人命……”
“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杨振庄盯着刘副局长,眼神冷得像冰,“别说赵黑虎,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刘局,这话我撂这儿了。”
刘副局长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他认识杨振庄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如此可怕的一面。那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猎人的勇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护犊之情。
“杨老板,我理解你的心情。”刘副局长叹了口气,“这样,我派两个便衣跟你的人一起去,算是官方行动。但你得保证,尽量抓活的。真要是不得已……”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振庄点点头:“谢了,刘局。”
他转身跳上王建国的自行车后座:“建国,走!”
二十多人,十辆自行车,一辆吉普车,浩浩荡荡往城北方向追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群奔赴战场的战士。
此刻,城北二十里外,一条偏僻的山路上。
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颠簸行驶着,车厢里,若菊被反绑着手脚,嘴上贴着胶布,蜷缩在后座角落。她吓坏了,眼泪不停地流,但发不出声音。
开车的是个刀疤脸,副驾驶坐着一个瘦高个。两人都是赵黑虎的心腹,刀疤脸叫老刀,瘦高个叫猴子。
“妈的,这丫头片子还挺沉。”猴子回头看了一眼,“虎哥这回可真是拼了,连孩子都绑。”
老刀叼着烟,眯着眼睛:“你懂个屁!杨振庄那王八蛋把虎哥害得这么惨,老婆孩子都跑了,家业也没了。不让他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虎哥这口气怎么出?”
“那咱们现在去哪?不是说好去老鹰崖吗?”
“去个屁!”老刀吐掉烟头,“老鹰崖太明显了,杨振庄肯定能想到。咱们去野狼沟,那儿地形复杂,就是老猎人也容易迷路。等天黑了,咱们把车藏起来,走小路进山,神仙也找不着!”
猴子有些担心:“野狼沟……听说那儿真有狼。”
“怕啥?咱们有枪!”老刀拍了拍腰间,“再说了,咱们手里有这丫头,杨振庄敢乱来?”
若菊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更害怕了。野狼沟?她听爹说过,那是兴安岭最凶险的地方之一,不但有狼,还有熊瞎子。爹还说,就是老猎人也不敢轻易进去。
她想哭,想喊爹,但嘴被胶布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猴子回头看她:“这丫头咋办?一直绑着?”
“先绑着,等到了地方再说。”老刀说,“虎哥说了,要慢慢折磨杨振庄。先让他着急几天,等他把赎金准备好了,咱们再联系他。到时候,要钱也要命!”
吉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黑得早,才五点多,就已经看不清路了。
老刀打开车灯,小心地开着。这条路他以前走过几次,是早年伐木工开出来的,现在已经荒废了,路上到处是坑洼和倒下的树枝。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挥手。
“操!有人!”老刀猛踩刹车。
车灯照亮了那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破棉袄,背着个箩筐,像是采山货的。
老刀摇下车窗,骂道:“老不死的,站路中间找死啊!”
老头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同志,行行好,我迷路了,能捎我一段吗?到前面屯子就行。”
“滚蛋!没空!”老刀不耐烦地挥手。
“同志,帮帮忙吧,天都快黑了,这林子里有狼……”老头哀求着,凑到车窗前。
就在这时,老头突然从箩筐里抽出一根木棍,狠狠砸在老刀头上!
“砰!”
老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副驾驶的猴子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拉开车门,一把将他拽下来,按在地上。
“不许动!公安局的!”老头低吼一声,从腰间掏出手铐,把猴子铐在车门把手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若菊都看呆了。等她看清老头的脸——这不是经常来店里卖山货的孙爷爷吗?爹还经常多给他钱,说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不容易。
孙老头——其实是公安局的老刑警孙志强,退休后闲不住,在县城做线人——迅速检查了老刀和猴子,确认他们失去反抗能力,这才走到车后,小心地撕开若菊嘴上的胶布。
“孩子,别怕,孙爷爷来救你了。”孙志强一边解绳子一边说,“你爹已经带人往这边赶了,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若菊的嘴一得自由,“哇”的一声哭出来:“孙爷爷……我怕……”
“不怕不怕,没事了。”孙志强把若菊抱下车,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这些王八蛋,连孩子都绑,真是畜生不如!”
原来,孙志强今天正好在城北这边采蘑菇,看到这辆吉普车鬼鬼祟祟的,就觉得不对劲。等车开过去,他看见后座有个被绑着的孩子,虽然没看清脸,但看衣服像是城里孩子。他立刻意识到有问题,于是抄近路赶到前面,假装迷路拦车。
“孙爷爷,你怎么知道是我?”若菊抽泣着问。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说绑的是杨振庄的闺女。”孙志强叹口气,“你爹对我有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正说着,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和呼喊声:“若菊!若菊你在哪?”
是王建国他们赶到了!
“在这儿!在这儿!”孙志强大声回应。
很快,十几辆自行车冲过来,王建国第一个跳下车,看到若菊安然无恙,长舒一口气:“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们了!”
他转身对孙志强抱拳:“孙老,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们杨家记一辈子!”
孙志强摆摆手:“别说这些,先看看那俩畜生。还有一个晕着呢。”
王建国检查了老刀和猴子,老刀已经醒了,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猴子则吓得浑身发抖。
“赵黑虎在哪?”王建国揪起老刀的衣领。
老刀啐了一口:“呸!老子不知道!”
王建国一拳砸在他脸上,打得他鼻血直流:“说不说?”
“有本事打死我!”老刀嘴硬。
就在这时,杨振庄坐着吉普车赶到了。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冲到若菊面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爹!”若菊终于见到亲人,放声大哭。
杨振庄紧紧抱着女儿,眼泪也下来了:“没事了……没事了……爹在这儿……”
他检查女儿身上,除了手腕脚腕被绳子勒出红印,没有其他伤。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看向老刀和猴子。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气——杨振庄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杀人。
他走到老刀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吓人:“赵黑虎在哪?”
老刀还想嘴硬,但看到杨振庄的眼睛,心里一颤。那眼神,他只在亡命徒脸上见过。
“我……我真不知道……”老刀声音发虚,“虎哥说……说让我们把这丫头带到野狼沟藏起来,等他电话……”
“野狼沟?”杨振庄眯起眼睛,“具体位置?”
“就……就在野狼沟最里面,有个废弃的守林屋……虎哥说在那儿等我们……”
杨振庄站起身,对王建国说:“把他们交给后面赶来的警察。建国、建军,带上家伙,跟我去野狼沟。”
“振庄哥,天快黑了,野狼沟地形复杂,要不明天再去?”王建国劝道。
“明天?”杨振庄冷笑,“明天赵黑虎就可能跑了。今天必须抓住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摸了摸若菊的头:“闺女,你跟孙爷爷回县城,爹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若菊拉着父亲的衣角,眼泪汪汪:“爹……你别去……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