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愧不敢当,全赖父皇运筹帷幄,玉衡剑主、厉将军等将士用命,方能使天玑转危为安。儿臣年轻识浅,经验不足,多有疏漏,还请父皇训诫。” 徐念安连忙谦逊道。
徐凤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南宫仆射:“南宫,辛苦了。血咒婆婆盘踞咒杀部多年,精通匿形暗杀,你能及时赶到,斩而杀之,甚好。”
南宫仆射神色平静:“分内之事。血咒隐匿之术虽精,但急于求成,露了行藏。其‘心魔幻音’与‘血海炼魂’,对旁人或许棘手,于我却无大用。”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念安,“世子无碍,便是最好。”
徐凤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玉几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都坐吧。”
徐念安与南宫仆射依言落座。近距离面对父皇,徐念安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以及父皇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那如同星空般深邃不可测的思绪。
“血影已除,但其溃散前,有信息传回第七殿主处。” 徐凤年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让徐念安心头一紧,“朕已命暗影司追查,但对方行事隐秘,痕迹难寻。此次刺杀,非是孤立事件。第七殿主的目标,从一开始,便不仅仅是刺杀你这么简单。”
徐念安肃然:“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其一,乱朕之心,扰朕之谋。你若出事,北斗必生动荡,朕亦难免分心。其二,试探北斗虚实,尤其是朕对你之重视程度,以及朕身边力量之反应。其三,” 徐凤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其目标,或许也包括你身上之‘帝令’,以及……你之血脉。”
“帝令?血脉?” 徐念安一怔。帝令乃父皇所赐,象征身份与权柄,更蕴含皇道本源与护体神通,对方觊觎尚可理解。但血脉……自己虽是北斗世子,身具皇族血脉,但这血脉又有何特殊之处,值得第七殿主如此大费周章?
徐凤年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话锋一转:“你可知,第七殿主,所司何职?所擅何道?”
徐念安回忆了一下暗影司提供的有限情报,答道:“回父皇,据闻第七殿主乃天命殿‘七杀殿’之主,执掌杀伐、暗杀、诅咒、渗透等阴暗之事,麾下有‘影杀’、‘咒杀’、‘心魔’、‘腐灵’等部,精擅刺杀、诅咒、幻术、侵蚀等诡道。”
“不错,但不止于此。” 徐凤年指尖轻轻敲击玉几,发出清脆的声响,“第七殿主,其真名无人知晓,其来历更是神秘。有古老传闻,其并非纯粹人族,身负上古某种早已绝迹的‘咒怨魔血’,天生亲近诅咒、阴影、死亡、腐朽等负面之力,尤擅以生灵怨念、恐惧、背叛等负面情绪为食,强化己身,操控人心。其功法诡异莫测,可于无形中种下‘心魔之种’、‘诅咒之引’,潜移默化,操控生灵于不知不觉之中。昔年,有不少势力,便是从内部被其瓦解,忠诚之士离心离德,亲朋反目,兄弟阋墙,最终不攻自破。”
徐念安听得背脊发凉。以负面情绪为食?操控人心于无形?这比单纯的刺杀、诅咒,更加可怕,更加防不胜防!难道父皇所说的“目标包括血脉”,是指……
徐凤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你的血脉,源自朕,源自北斗皇族,天然承载北斗气运,更蕴含一丝朕之‘皇道本源’。此等血脉,对第七殿主而言,乃是炼制顶级‘诅咒媒介’、或培养‘心魔宿主’的绝佳材料。若能以你之血、你之魂为引,施展诅咒,其威能,足以撼动朕之国运,侵蚀朕之本源。若能操控你之心神,令你倒戈相向,其打击,更甚于百位合道来攻。”
“至亲背离……” 徐念安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想起那道预言,想起天玑城中,那被“腐灵”侵蚀的老者对父皇的疯狂诅咒,想起“血影”潜伏在自己影子中的阴冷……原来,第七殿主的真正图谋,竟在此处!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刺杀,而是要以最残酷、最诛心的方式,从内部摧毁北斗,摧毁父皇!
“父皇,儿臣……” 徐念安急声道,想要表明心迹。
徐凤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朕知你心志。但第七殿主之手段,诡谲难防,非是心志坚定便可完全抵御。其‘心魔之种’、‘诅咒之引’,往往于生灵心灵缝隙、情绪波动之时悄然种下,潜移默化,待察觉时,恐已深种。你此番遇刺,看似凶险,实则为明枪,易防。真正需警惕者,乃暗箭,乃那无形无相、侵蚀人心之诡道。”
徐念安心神剧震,冷汗涔涔。他忽然明白,为何父皇要让他“谨守本心”,为何南宫姨娘说“陛下近日或许会有些安排”。这不仅仅是对外敌的防范,更是对内部、对自身可能被侵蚀的警惕与清洗!父皇要以身为饵,引出血影,恐怕也有借此机会,观察、试探身边之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意思?
“朕已命内部监察司,启动‘净尘’预案,以‘心镜’映照筛查盟内中高层。” 徐凤年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徐念安的猜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凡心神有异、情绪不稳、或与天命殿有不明牵扯者,无论职位高低,功勋大小,一律彻查,严惩不贷。你既已回宫,亦需接受‘心镜’映照,以安众人之心,亦绝后患。”
徐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儿臣明白。为证清白,为安社稷,儿臣甘愿接受‘心镜’映照,绝无怨言。”
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考验。父皇可以信他,但北斗盟上下,亿兆子民,需要看到世子的“清白”。尤其是在这内忧外患、强敌环伺的非常时期。
徐凤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欣慰,似是叹息,最终化为平静:“你能明白,便好。‘心镜’映照,非是刑罚,而是护持。映照之后,你之神魂将得‘心镜’之力加持,可一定程度上抵御心魔侵蚀、诅咒暗算。对你而言,亦是机缘。”
“谢父皇。” 徐念安再次行礼。他知道,这既是考验,也是保护。父皇的冷酷与柔情,总是这样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至于你身上之‘帝令’,” 徐凤年目光转向徐念安腰间,那枚温润的紫色令牌,“经此一事,其内朕预留之皇道本源已被激发,与你神魂联系更为紧密。日后勤加祭炼,悉心感悟,对你修行《星辰变》乃至领悟皇道法则,皆有裨益。此令,不仅是身份象征,更是你之护道之宝,亦是……朕与你之联系。”
最后一句,徐凤年说得极轻,但徐念安却听得分明,心中不由一暖,重重点头:“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必刻苦修行,早日为父皇分忧!”
徐凤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垠星空,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南宫仆射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清冷的眸子时而落在徐念安身上,时而望向徐凤年的背影,眼神深处,似有微澜泛起,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观星台上,一时间陷入寂静,只有浑天仪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星辰运行的无声韵律。
良久,徐凤年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三日后,紫微宫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亦为庆贺天玑大捷,斩血影,诛血咒。北斗盟三品以上官员、将领,及各方附庸势力之主,皆会到场。”
徐念安一怔。接风洗尘?庆贺大捷?在刚刚经历刺杀、内部暗流涌动、第七殿主虎视眈眈的当下?这宴会……恐怕不只是宴会那么简单。
“此宴,名为‘紫微夜宴’。” 徐凤年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决断,“朕,要借此宴,看看这北斗星空之下,究竟有多少忠臣,多少贰心。也要让某些人知道,朕之子,非是宵小可欺。北斗之基,非是诡道可撼。”
徐念安心头凛然。他明白了,这“紫微夜宴”,是安抚,是震慑,是展示力量,更是……一次对内部的大考!父皇要借这场盛宴,在众目睽睽之下,观察群臣反应,甄别忠奸,稳定人心,同时,也是向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展示北斗的决心与力量!
“儿臣,遵旨!” 徐念安沉声应道,心中已明了,这场宴会,自己将再次成为焦点,成为父皇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去吧,好生休养。三日后,朕要看到一个精神焕发的北斗世子,出现在夜宴之上。” 徐凤年摆了摆手。
“儿臣告退。” 徐念安起身,躬身行礼,又对南宫仆射行了一礼,这才在安公公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星门处的引领下,离开了观星台。
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皇依旧负手立于星空之下,背影挺拔而孤高。南宫姨娘静静坐在一旁,眸光清冷,望着父皇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星空浩瀚,宫阙深深。这紫微帝宫,在璀璨星光与氤氲紫气的笼罩下,显得无比神圣与威严。
但徐念安知道,在这份神圣与威严之下,隐藏着多少暗流汹涌,多少刀光剑影。
三日后,紫微夜宴。
他将不再是那个只需在父皇宫羽庇护下的世子,而必须真正站在台前,面对北斗群臣,面对各方势力,面对暗处的窥视与恶意。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行。
(第一百一十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