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苑,夜色渐深。
窗外,开阳星特有的赤红色“夜晚”天光,透过特制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依旧温热,带着挥之不去的硫磺与金属气息。
白日里喧嚣的侯府,此刻也陷入了沉寂,唯有远处岩浆河低沉的流动声,以及更遥远地方隐约传来的、地火熔炉运作的轰鸣,如同这座巨兽之城沉睡中的鼾声,低沉而压抑。
徐念安并未歇息。他独自一人静坐于书案之后,案上整齐摆放着几枚赤红色的玉简,正是傍晚时分,开阳侯府遣人送来的,关于“赤炎矿场”近三年来的部分账册副本。玉简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普通玉简,是观政行走周文渊与李墨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开阳星地理、矿产、赋税、人口、以及“赤炎矿场”公开记载的卷宗摘要。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仔细查看着。玉简内记载的是“赤炎矿场”最近三个月的“赤火晶”产出、用工、酬金发放、损耗等明细。数据密密麻麻,条分缕析,看上去严谨规范,毫无破绽。
“赤火晶”产量稳定,每月大致在三千到三千五百“方晶”(开阳星计量单位,约等于一百斤标准原矿)。矿工(账册上记为“力夫”)数量,稳定在一千二百人左右,分三班轮换。酬金标准清晰,基础酬劳加绩效提成,按月发放,账目显示,酬金总额与产出、用工量基本匹配。损耗(包括矿难、地火毒气、工具损毁等)也有记录,比例在合理范围内,且有相关管事确认画押。
粗略看去,这就是一份标准、规范、甚至堪称优秀的矿场管理账目。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徐念安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损耗”一栏,尤其是其中关于“矿工伤亡抚恤”的细目上。
近三个月,每月因“矿难”、“地火毒气”、“意外失足”等原因死亡的矿工,平均在十五到二十人。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深入地下、环境恶劣、且以人力开采为主的大型矿场来说,似乎并不算特别离谱。开阳星矿难本就频发,这点侯府在宴席上也提及过。
然而,结合暗影“影子”探查到的消息——“矿工接连莫名死亡,尸体干瘪,精血全无,状若干尸”,再看这份账册,就显得格外刺眼。账册上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模糊的事由分类,没有任何关于死者具体死状的描述,更遑论“精血全无”、“状若干尸”这等诡异情形的记录。所有死亡,都被归咎于“正常”的、在开阳采矿行业“可以接受”的意外。
是暗影的消息有误?还是账册被精心修改过,隐瞒了真相?
徐念安放下手中玉简,又拿起另一枚,这是去年的总账概要。他对比着“赤火晶”年产量、矿工年伤亡人数、以及酬金总支出。
很快,他发现了第一个疑点。
近三年来,“赤火晶”的年产量,几乎保持恒定,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这在一个以人力开采为主、受地火活动、矿脉走向等不确定因素影响极大的矿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稳定。除非……开采计划被严格精确到每个矿道、每个班组,并且有某种手段,能够确保开采不受意外因素影响?或者,实际产量远超此数,被隐藏了?
再看矿工伤亡人数,同样“稳定”得可怕。每年都在一百八十到二百二十人之间波动,仿佛有一个精确的“损耗”指标。而酬金总支出,与产量、用工人数挂钩,看似合理,但若考虑到开阳星底层矿工极低的生存成本(暗影收集的零散信息显示,普通矿工报酬仅能勉强维持一家温饱,且工作环境极其恶劣),这笔总支出,在支付了矿工酬劳、工具损耗、管事薪水、以及“合理”的损耗抚恤后,似乎……过于“充裕”了?尤其是,账册显示矿场每年都有不菲的“盈余”上缴侯府,这在一个“正常”损耗如此之高的矿场,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当然,这些只是基于账面数字的、非常粗略的推测。没有实地调查,没有更多证据,根本无法证实什么。开阳侯完全可以解释为“管理高效”、“技术先进”、“成本控制得当”。
徐念安揉了揉眉心。账册做得很“干净”,至少表面如此。想要从中找出确凿的把柄,很难。除非……
他目光落在账册中,关于“特殊材料消耗”和“阵法维护”的条目上。这两项支出,数额巨大,且名目含糊。“特殊材料”包括哪些?“阵法维护”具体维护哪些阵法?语焉不详。而这,或许是突破口。
“殿下。” 观政行走周文渊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进来。”
周文渊与李墨推门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却颇为明亮。
“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徐念安问道。
周文渊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殿下,属下与李大人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开阳星及‘赤炎矿场’的公开记载。这矿场,确实历史悠久,据说在开阳侯先祖受封此地之前,就已由本地土人小规模开采。其出产的‘赤火晶’,乃是炼制火属性法宝、布置火系阵法、以及作为‘湮星玄铁’冶炼辅材的上佳之物,价值不菲。矿脉主体位于‘熔火裂谷’深处,地火活动极为活跃,开采难度与风险都极大。”
李墨接口道:“正因如此,开阳历代侯爵,对‘赤炎矿场’都极为重视,不仅派驻重兵把守,更不断加固矿洞,布置防护阵法,以抵御地火与可能的坍塌。也正因为风险高,矿工来源……颇为复杂。据一些零散记载,早期多由罪囚、战俘充任,后来逐渐演变为半强制征募的流民、欠下巨额债务的贫民,以及少量签了死契的‘矿奴’。其待遇……可想而知。”
“近年来,尤其是天命殿犯边加剧后,盟内对‘赤火晶’等战略矿产需求大增,开阳矿务更为繁重。但关于矿场内部的详细情况,包括用工、伤亡、管理细则,公开资料极少,显然被有意控制了。” 周文渊补充道,语气凝重,“而且,属下发现一件蹊跷事。近三十年来,开阳星域官方记载的、因各种原因‘注销’的户籍数量,尤其是青壮年男性户籍,与同期矿场‘损耗’的矿工人数,以及新增矿工(包括征募和购买矿奴)的数量,存在一个不太合理的缺口。这个缺口不算大,每年大概在几百人左右,但三十年积累下来,也有近万人,不知所踪。当然,可能存在户籍管理疏漏、流亡、或其他原因,但结合暗影大人探查到的‘诡异死亡’传闻,就值得深思了。”
徐念安眼中精光一闪。户籍缺口?近万人不知所踪?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这些人并非正常死亡或流失,而是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消失”了,那背后隐藏的问题,就严重了。
“还有,” 李墨压低声音,“属下尝试从开阳本地的一些非官方渠道,包括早年流出的只言片语、某些散修游记的零星记载中,找到一些关于‘赤炎矿场’的……传闻。有说矿场深处,连接着上古炎魔的封印之地,开采惊动了沉睡的魔物;有说侯府在矿场深处,进行着某种邪恶的、需要大量生魂或精血的秘密祭祀或修炼;还有说,矿场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引来了地底深处的‘诅咒’……众说纷纭,荒诞不经,但都指向矿场深处,隐藏着大恐怖。”
徐念安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账册的疑点,户籍的缺口,诡异的传闻,以及暗影探查到的“精血干尸”……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
“矿场深处……邪恶祭祀……精血……”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闪过赤焰军中那几缕隐晦的阴冷气息,以及“虚空行者”身上的诡异感。天命殿的某些邪法,似乎就有吞噬精血、魂魄的特性。
难道,开阳侯与天命殿,真的有某种勾结?他在利用矿工,进行某种邪恶的献祭或修炼?那失踪的近万人,就是牺牲品?而赤焰军中的异常气息,是因为部分军士修炼了某种源自天命殿的、需要吞噬精血的邪功?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惊悚。一旦坐实,开阳侯就是叛盟大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但证据呢?仅凭一些传闻、账目疑点和模糊的感应,根本无法指控一位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数千年、根基深厚的合道侯爵。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石岳沉声问道,他一直侍立在侧,听着众人的分析,眉头紧锁,“账册疑点重重,但证据不足。侯府守卫森严,矿场更是龙潭虎穴。我们在此,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监视之下,想要深入调查,难如登天。”
徐念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暗红色的天光,以及侯府深处那些在夜色中更显峥嵘的建筑轮廓,沉默良久。
“难,也要查。”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派我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开阳之事,关乎‘净尘’大局,更关乎北斗安危。若开阳侯真与天命殿有染,那开阳星域,就是插在北斗腹地的一颗毒钉,随时可能引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文渊、李墨,最后落在石岳身上:“账册要做,但光看账册没用。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看到、听到、接触到真实的情况。”
“殿下的意思是……” 周文渊若有所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念安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开阳侯想把我困在侯府,困在账册和表面文章里,我就偏要走出去。他不是说,让我四处看看,体察民情吗?那我便从这摇光城开始,好好‘体察’一番。”
“可侯府必会派人跟随,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李墨担忧道。
“让他们跟。” 徐念安冷笑,“我们光明正大地看,看市井,看工坊,看那些普通百姓的生活。他焱无极再手眼通天,还能堵住这摇光城百万百姓的嘴?有些事,越是捂着盖着,越是欲盖弥彰。我们只需多看,多听,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他越是想让我看到的,往往越不是真相。而他不想让我看到的,才是关键。暗影继续行动,目标不变,但要更加小心。石统领,你明日随我一起,我们主仆二人,就在这摇光城里,好好转一转。周大人,李大人,你们留在苑中,继续研究账册和卷宗,找出所有可能的疑点和不合理之处,尤其是那些语焉不详的‘特殊材料’和‘阵法维护’,看看能否从其他卷宗中找到相关记载或佐证。”
“是!” 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 徐念安看向石岳,“石统领,稍后你秘密联络我们在摇光城可能的‘暗桩’,用最隐蔽的方式。我要知道,除了侯府,这开阳星域,还有哪些势力,对开阳侯不满,或者,有哪些人,可能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石岳神色一凛,拱手道:“末将领命!只是……殿下,我们在开阳的暗桩,层级不高,且多年未启用,能否联系上,又能否取得有用消息,末将不敢保证。而且,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侯府察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徐念安打断他,目光深邃,“小心行事即可。就算联系不上,或者得不到有用消息,至少也能判断出,开阳侯对此地的掌控,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末将明白!”
安排妥当,徐念安挥手让周文渊和李墨退下休息,独留石岳在室内,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联络暗桩的细节与应急方案。
待石岳也领命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徐念安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看那些账册玉简。他闭上双眼,默默运转《皇极经世书》,识海中紫微星光流淌,试图从这一天接收到的庞杂信息中,理出更清晰的脉络。
开阳侯焱无极,合道修为,坐镇开阳三千七百载,军政大权在握,根基深厚。他表面恭顺,实则强势,对中央政令阳奉阴违,对“净尘”推行心存抵触。开阳星域,俨然独立王国。
赤焰军,精锐彪悍,军中隐有阴冷邪异气息,疑似与天命殿有关。
赤炎矿场,产量稳定得诡异,伤亡数字“合理”得可疑,有“精血干尸”诡异传闻,有近万青壮户籍不明去向,有模糊的“特殊材料”和“阵法维护”巨额支出。
暗影探查到的“矿工闹事”,恐怕绝非简单的酬金纠纷,而是压抑已久的恐惧与不满的爆发。
天命殿的“虚空行者”在陨石带埋伏刺杀,目标明确,对开阳防务极为熟悉。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开阳侯焱无极,或许早已与天命殿暗中勾结。他以矿场为幌子,进行某种需要大量生灵魂魄或精血的邪恶勾当(修炼?献祭?制造某种东西?),而赤焰军中部分精锐,可能修炼了相关邪功,或被邪法侵蚀。那失踪的近万人,很可能就是牺牲品。他掌控开阳,一方面是为自己攫取利益和力量,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为天命殿在北斗腹地,埋下了一颗致命的钉子。
这个推论,让徐念安心头沉重。若果真如此,开阳星域的问题,就不仅仅是尾大不掉的地方势力,而是涉及叛盟、勾结外敌、残害子民的重罪!处理起来,将极为棘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开阳星域的全面动荡,甚至兵变。
但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他需要证据,铁证。
“看来,这‘赤炎矿场’,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进去一探了。” 徐念安睁开眼,眸中紫芒微闪,“还有赤焰军大营……不过,这两处皆是龙潭虎穴,硬闯是下下策。”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或许,可以从那些“失踪”矿工的家属,或者侥幸逃脱的矿工身上入手?又或者,从那些对开阳侯不满的本土势力入手?开阳侯在此经营数千年,不可能铁板一块,必然有利益受损者,有被压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