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覆海大圣张着嘴,看着天空中那道玄衣身影,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世间的神只。
他知道徐凤年很强,深不可测,但从未想过,竟能强到如此地步!
那让他和凌霜剑尊都感到绝望的“血月”意志,在徐凤年面前,竟如同孩童戏耍的泡沫,一触即溃!
凌霜剑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松开。他看着徐凤年的背影,眼神复杂。
方才那一按,看似轻描淡写,但他分明感觉到,那一瞬间,徐凤年身上泄露出的那一丝气息……古老、苍茫、至高无上,仿佛凌驾于这片星空之上。
那绝非化神,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炼虚……
徐凤年收回手,负于身后,缓缓从空中落下,落在祭坛边缘。
他看也没看那一片狼藉的血池和骨柱,目光落在祭坛中心,那滩粘稠的、失去了活性的暗红血液上。
他伸出手指,对着血池凌空一点。
一滴暗红色的、格外粘稠、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血珠,从池中飞起,落入他掌心。
这滴血,与池中其他死血不同,它依旧散发着微弱但纯粹的邪恶与混乱气息,隐隐有细小的触手虚影在其中挣扎,正是“血月”意志降临后,与清月真人体内“种子”结合,产生的最精纯的“源血”。
徐凤年看着掌心这滴“源血”,眼中紫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瞬间,那滴“源血”剧烈颤抖起来,其中的触手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如同遇到了天敌,迅速消融、净化,最终化为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仿佛有无数星辰虚影在其中生灭的奇异气息。
这气息,与“烬”的破灭不同,更加混乱、驳杂,却带着一种侵蚀、同化、扭曲万物的特性。
“原来如此。”徐凤年轻声自语,掌心紫金光芒隐没,那缕奇异气息也随之消散,“以星辰怨念为食,以生灵血气为巢,扭曲法则,侵染本源……‘千喉’背后,是你这种货色。”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溶洞岩层,穿透了古骸星域的屏障,投向了无尽虚空深处,某个混乱、污秽、充满了破败星辰残骸的阴影之地。
“藏头露尾,苟延残喘。”徐凤年语气淡漠,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也敢觊觎北斗?”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滴“源血”中蕴含的信息,已经足够。
所谓的“血月”,不过是一尊在古老年代被打残、只能躲在混沌阴影深处,靠着吞噬星辰怨念和生灵血气苟延残喘的旧日残骸。
它觊觎北斗七星,是想借助七星庞大的星辰本源和生灵血气,修复己身,重返现世。
“千喉”不过是它在现世的代言人和马前卒。
“帝尊神威!” 覆海大圣终于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下,心悦诚服,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臣……臣有罪!未能及时探明敌情,险些酿成大祸!请帝尊责罚!”
凌霜剑尊抱拳,沉声道:“若非帝尊及时出手,今日恐难善了。凌霜代瑶光,谢过帝尊。” 他谢的,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徐凤年最后出手,让清月真人得以“解脱”,而非彻底沦为邪魔傀儡。
徐凤年转身,看向两人,目光在凌霜剑尊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清月之事,非你之过。深渊布局三百年,防不胜防。”
他又看向跪伏在地的覆海大圣,声音平淡:“你虽有过,但饵做得不错。将功折罪,天璇灵脉下的虫卵,本座会处理。”
覆海大圣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深深叩首:“谢帝尊不杀之恩!谢帝尊救天璇亿万生灵!覆海此生,定为帝尊效死!”
“起来吧。”徐凤年挥了挥手,目光再次扫过一片狼藉的溶洞,最后落在那十二根熄灭的骨柱和干涸的血池上,“此地不宜久留。‘血月’意志虽被本座击散,但此地方才汇聚了大量血煞怨力,又有祭坛残留,恐生变故。”
他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骨柱、血池、祭坛阵纹,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迹,无声无息地消散,连一点尘埃都未留下。整个溶洞,瞬间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之前那诡异邪恶的祭坛从未存在过。
“走。”徐凤年当先向外走去。
凌霜剑尊和覆海大圣连忙跟上。覆海大圣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变得空荡荡的溶洞中心,对徐凤年的手段更是敬畏到了骨子里。
三人走出溶洞,外面依旧是黑骷星那暗红的天色,和混乱破败的景象。但不知为何,覆海大圣却觉得,空气中那股令人压抑的污秽和混乱气息,似乎淡了不少。
徐凤年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古骸星域深处,那几颗最为暗红的星辰。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了那星辰之上,某些隐藏得更深的东西。
“帝尊,是否要追查‘千喉’下落?还有这古骸星域……” 凌霜剑尊问道。虽然“血月”意志被击散,但“千喉”本体未现,古骸星域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其他后手。
徐凤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千喉’不过是条闻到腥味的鬣狗,真正的主人挨了打,它自然会夹着尾巴躲回阴影里。至于古骸星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本座没空陪这些藏头露尾的虫子玩捉迷藏。传令石岳,调‘破军’‘贪狼’两部,进驻古骸星域外围。通告此域所有势力,十日之内,要么滚,要么……死。”
凌霜剑尊心头一凛。徐凤年这是要……直接清场?以雷霆手段,扫平古骸星域这个毒瘤?这无疑会触动很多势力的利益,甚至可能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和反弹。但,想到方才徐凤年那如同神只般的手段,凌霜剑尊又觉得,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另外,”徐凤年补充道,看向凌霜剑尊,“瑶光剑宫三百年前征讨古骸,斩杀‘虚空梦魇’,事后可曾仔细清查过战场,以及……所有参与者的神魂?”
凌霜剑尊脸色微变:“帝尊的意思是……”
“清月是容器,寒鸦是爪牙,但埋下‘种子’的,未必只有他们。”徐凤年目光深邃,“回去后,三百年前所有参与那场征讨、并且活着回来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全部重新查验,尤其是……接触过‘虚空梦魇’核心残骸的。”
凌霜剑尊肃然抱拳:“凌霜明白!回去后立刻彻查!”
“至于你,”徐凤年看向覆海大圣,“带着本座的手令,回天璇,配合紫胤,将灵脉下的虫卵清理干净。若有差池,两罪并罚。”
“臣遵旨!绝不负帝尊所托!”覆海大圣连忙躬身。
徐凤年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平淡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回荡:
“此间事了,回摇光。”
凌霜剑尊和覆海大圣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复杂。
今日之事,从他们潜入黑骷星,到遭遇寒鸦、清月异变、血月降临,再到徐凤年如神兵天降,弹指间击溃“血月”意志,抹去祭坛……一切如同梦幻,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北斗的天,将彻底不同。而他们,是见证者,也将是……新的参与者。
两人不再停留,化作两道遁光,紧随徐凤年离去的方向,破空而去。
暗红色的古骸星域,依旧沉寂。
但在这沉寂之下,一场席卷整个星域的风暴,已然在徐凤年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悄然酝酿。
而遥远的、被混沌阴影笼罩的某处,一颗由无数星辰残骸和生灵怨念堆积而成的、缓缓蠕动着的巨大肉团深处,一只布满了破碎星辰倒影的、充满无尽恶意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中,倒映出那道玄衣身影,轻轻一按,便让它降临的意志崩碎的画面。
混乱、暴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在眼底深处交织。
“北斗……徐凤年……‘烬’的力量……”
含糊不清的嘶吼,在无尽的阴影与污秽中回荡。
“等着……吾……终将……归来……”
“吞噬……一切……”
声音渐渐低沉,最终被永恒的阴影与死寂吞没。
只有那颗巨大的、蠕动的肉团,在阴影深处,缓缓地、缓缓地,搏动了一下。
如同……一颗沉睡已久,即将苏醒的,肮脏心脏。
第一百五十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