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城,观星台。
夜风猎猎,吹动玄衣。
徐凤年负手立于高台边缘,俯瞰下方灯火渐次亮起的城池,以及更远处,星力网络如脉络般延伸、净化着的古骸大地。
战后七日,秩序初定,百废待兴。
掌心微光浮现,嫩芽虚影轻轻摇曳,第三片叶上的灰意纹路,在星光下流转着淡漠的终结韵味。
吞噬“千喉”所得,让这道“终末”道韵清晰了不少,连带着对那地心“印记”的感应,也似乎敏锐了一丝。
“印记”中心的裂纹,活性确实增强了。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仿佛沉睡巨兽缓缓转动的“存在感”,让徐凤年无法忽视。它是什么?为何对“千喉”这类污秽存在有如此恐怖的抹杀力?又为何……似乎与自己的“烬”力、“道种”隐隐呼应?
思绪微澜间,一点灵光,毫无征兆地刺入心神。
不是危机预警,不是外敌窥探。而是一种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悸动。
仿佛隔着无尽星海,隔着浩瀚时空,有人在轻轻叩击心门。
徐凤年身形微顿,眸光骤然投向星空深处某个方向。那里,并非古骸周边,也非已知的任何星域坐标,而是一片混沌、未明的虚空。
悸动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涟漪消散,再无痕迹。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尤其是“道种”初成,与自身本源紧密相连后,这种心血来潮般的感应,往往意味着与自身因果纠缠极深的人或事,发生了重大变化。
下界……出事了?
还是……她们,终于要来了?
脑海中,瞬间掠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容。
北凉王府,听潮亭。
一袭白衣,捧书而读,偶尔抬眸,眼波清冷如雪原月光。那是南宫仆射。
武帝城头,青衣仗剑,眉宇间英气逼人,敢对天下第一问剑。那是轩辕青锋。
梧桐苑内,红衣似火,眉眼弯弯,总爱捧着一碟红薯,笑靥如花。那是……红薯。
还有总是一身青衫,沉默守在身后,关键时刻却愿以命相护的青鸟。心思玲珑、擅长易容、看似玩世不恭却重情义的舒羞。总是呵呵傻笑、扛着向日葵、实则身世凄苦、战力惊人的呵呵姑娘。
以及,那个总爱跟他斗嘴、抢他东西、气得他跳脚,却又在他最需要时,默默站在他身边的小泥人……姜泥。
更远的记忆里,还有羊皮裘老头儿李淳罡,两袖青蛇,一剑开天门,潇洒人间。大姐徐脂虎,温婉坚韧。二姐徐渭熊,智谋无双。弟弟徐龙象,天生金刚,赤子之心。还有那个骑牛下武当,一步入天象,只为红颜的洪洗象……
这些人,那些事,仿佛已是前尘隔世。
自他飞升此界,得“烬”力,种“道种”,立北斗,战古骸……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在弹指一挥间。下界光阴流速与此界不同,如今那边,又是何年何月?他们……可还安好?
那一点灵光悸动,是警示,还是……召唤?
徐凤年缓缓闭上眼,心神沉入“道种”。嫩芽舒展,道韵流转,试图捕捉、追溯那一丝悸动的源头。然而,时空茫茫,因果如线,那感应太过微弱缥缈,如同风中残烛,难以捉摸。
“帝尊。”璇玑仙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您……可是在思念故土?”
徐凤年睁开眼,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何以见得?”
“方才帝尊气息,有刹那波动,非关战意,非关道悟,倒似……凡人伤怀。”璇玑斟酌着词句,“且帝尊目光所向,并非我北斗疆域,亦非已知诸天星图所载方位。故斗胆猜测。”
徐凤年默然片刻,道:“璇玑,你可知,本座来自何方?”
璇玑一怔,摇头:“帝尊天威莫测,来历成谜。北斗上下,只知帝尊乃天降之主,携无上伟力,拯我等于此污秽绝地。”
“本座来自一处……很遥远的地方。”徐凤年望着星空,缓缓道,“那里,没有如此浩瀚的星海,没有这般恐怖的污秽,也没有这般直指大道的修行前路。但那里,有本座的亲人,有本座的朋友,有本座……放不下的人。”
璇玑心中震动。这是帝尊第一次提及自身来历与私情。她垂首道:“帝尊既已至此界,成就伟业,想必他日功参造化,自有横渡星海、回归故土之能。”
“横渡星海……”徐凤年低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帝座扶手,“或许吧。但时空壁垒,非等闲可破。下界与此界,光阴流速不同,规则亦有差异。本座能来,是机缘巧合,亦是……代价不菲。”
他想起了飞升时的天地异象,想起了体内那道最初微弱、如今却已成参天之势的“烬”力火种。这力量带他至此,却也斩断了与下界的大部分直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