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的孟家院坝，天刚蒙蒙亮就飘起了年味。两盏红灯笼早早挂在檐下，是紫嫣照着王先生教的法子剪的——红纸边缘剪得不算齐整，垂着的穗子也歪歪扭扭，可风一吹就晃出满院红光，把青石板地面映得暖融融的。灶房里更是蒸腾着热气，李秀兰系着浆洗得挺括的新围裙，铁锅烧得红亮，将年前腌透的五花肉倒进去翻炒，冰糖熬出的琥珀色糖汁裹着肉香“滋滋”作响，油光锃亮的肉块刚出锅，香气就顺着窗缝飘出半条街；旁边的油锅正炸着丸子，裹着葱姜末的肉馅跳进热油，翻滚成金黄的圆球，捞出来堆在白瓷盆里，像座金灿灿的小山；自家母鸡下的土鸡蛋炒得蓬松，黄澄澄的泛着油光；腌了整冬的酸菜切得细碎，和红辣椒同炒，酸香直钻鼻腔；最金贵的是那锅山货排骨汤，泡发的黑木耳、干香菇配着晒干的黄芪，慢炖得汤色乳白，鲜美的香气勾得人频频往灶房探头。一桌菜满满当当地摆上炕桌，腾腾热气熏得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连空气里都裹着团圆的甜。
孟老实从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个玻璃酒瓶，瓶里的散装白酒是上次卖野山参时特意割的，用蜡封着口，珍藏了大半年，只等这样重要的日子才舍得开封。他倒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一杯推到建国面前，一杯留在自己跟前。建国的腿已能慢慢走路，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阴郁，多了几分精气神，他攥着酒杯的手还有些发颤，抬眼看向紫嫣时，眼底满是滚烫的感激：“妹妹，哥这腿能好利索，全靠你天天跑山采货换钱抓药，这杯酒，哥敬你！”紫嫣连忙按住他的手腕，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哥，一家人不说这话。你好好养身体，等开春荒地开出来，咱们一起种地，日子准能更红火。”孟老实看着儿女间的温情，抿了口白酒，辣意从喉咙窜到心口，却烫出满肚子的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建军捧着碗玉米粥，突然“噌”地站起来，脸颊涨得像熟透的苹果，粥碗晃出几滴汤汁也顾不上擦：“爹！娘！姐！我期末考试考了第五名！先生说我是全班进步最快的，还奖了我一支铅笔！”他急忙从帆布书包里掏出支裹着红纸的铅笔，高高举过头顶，像捧着稀世珍宝似的，“我以后一定更用功，考上县里的中学，绝不负姐为我攒学费的辛苦！”紫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把最大的一个炸丸子夹进他碗里：“三哥最棒了，姐以后还帮你攒学费，咱们一起认字读书。”紫薇见哥哥姐姐都有“本事”，也急着举起小勺子，奶声奶气地嚷嚷：“我也会！我认识一百多个字了，还会写自己的名字！”说着就蘸着粥水，在炕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孟紫薇”，横平竖直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逗得全家人笑出了声。孟老实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拍着炕沿连说：“好！好！咱们孟家的丫头小子，个个都有出息！”
炕桌旁的气氛愈发炽热，酒杯碰撞声、碗筷轻响和欢声笑语搅在一起，每个人都打开了话匣子，说着新一年的盼头。孟老实扒了口红薯面馒头，指着窗外覆着薄雪的荒坡说：“等开春雪化透，我带着建国、建军把村西头那半亩荒坡开了，种上玉米和大豆，再养两头猪，年底卖了钱，给孩子们都添身新衣裳。”李秀兰给紫薇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里漾着笑意：“我想着用卖山货的钱，给紫嫣和紫薇换套新课本，再扯些花布，给紫然做件像样的嫁妆。”紫嫣捧着温热的粥碗，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我想继续跟着王先生学认字，攒够钱就去学堂当正式学生；山货生意也不能停，开春的香椿芽、夏天的鲜蘑菇、秋天的核桃，我带着李婶他们一起采、一起卖，让大伙儿都能多赚点。”
孟老实突然放下酒杯，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眼神格外坚定地锁住紫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紫嫣，爹知道你打小就盼着读书，也知道你有出息。别说砸锅卖铁，就是爹去镇上扛麻袋、打零工，拼了老命也得供你进学堂！”紫嫣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眨了眨眼逼回去，夹了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放进父亲碗里：“爹，不用您拼力气，我采山货就能攒够学费。等我读了书、认了字，就能帮大伙儿看药方、算账本，还能把山货卖到城里去，到时候咱们全家、全村的日子，都能越过越红火！”她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湖心，在每个人心里漾开涟漪，连紫薇都似懂非懂地举着勺子附和：“姐姐读书，我也读书！”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隔壁村的烟花在墨色夜空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光焰炸开，把漆黑的天际照得如同白昼。炕桌上的菜还冒着袅袅热气，酒杯里的白酒泛着温润的光，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笑声、话语声混着窗外的鞭炮声，织成了新年最动听的旋律。紫嫣望着眼前的亲人：父亲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笑意，母亲正给紫薇夹着炒鸡蛋，建国和建军聊着开春种地的细节，妹妹捧着碗吃得满脸香甜。她忽然读懂了，这个新年不只是一顿团圆饭，更是她逆袭之路的里程碑——从被族亲刁难到全家同心，从勉强糊口到年货丰足，从偷偷扒窗听课到父亲郑重承诺供她上学，每一步都浸着汗水，也结着希望的果。她悄悄攥了攥手心，那里还留着采山货、挖药材磨出的薄茧，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量。她知道，逆袭之路才刚刚启程，身后是全家人的期盼做铠甲，前方是书本与土地铺就的光明，新的一年，她要带着这份温暖与坚定，一步步走出大山，让孟家的故事在岁月里绽放更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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