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完冬笋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紫嫣家的院坝就热闹起来了。李婶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面躺着半只肥瘦相间的黑猪肉，肉皮上还带着新鲜的血丝，是她天不亮就去镇上肉铺抢的好货；王大爷扛着一捆足有一人高的柏树枝，枝桠间还挂着晶莹的晨露，柏叶的清香老远就飘了过来；孟老四则小心翼翼地提着串用稻草捆着的新鲜草鱼，鱼眼清亮，鳞片闪着银白的光，是他凌晨在村西河里钓的。院坝里很快聚了十多个村民，大家手里都拎着家伙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再过半个月就是小年，往年顶多腌点咸菜过年，今年有了冬笋的进项，大伙都想多做些腊货，既能给家里的年夜饭添道菜，更能运到城里卖笔好钱，给娃们买新衣裳。
“紫嫣丫头，你读过书脑子活，快给大伙出出主意！”李婶把猪肉重重放在院坝中央的青石板上，石板被震得轻响，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眼里满是期待，“去年我瞎琢磨着做腊肉，盐放少了淡得没味，放多了又发苦，拉到城里只卖了八分钱一斤，还不如人家的零头。今年咱得弄出点不一样的！”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王大爷把柏树枝靠在墙根，摸着胡子说：“就是说啊，城里人大方，但嘴也刁，没点特色可拿不出手。”
紫嫣蹲下身翻看青石板上的猪肉，指尖捏了捏肉皮，又闻了闻柏树枝的香气，心里渐渐有了清晰的章程：“王先生前阵子跟我说，他年轻时在城里学徒，知道城里餐馆最认柏树枝熏的腊货，那股子清香味是柴火熏不出来的。咱们不仅要用柏树枝，还得按比例配调料——十斤肉配三两盐、一两花椒、半两八角，提前腌够十二个时辰，让味道透进肉里。”她起身指着孟老四的鱼补充道，“肉要选三层肥瘦的五花肉，鱼得是三斤以上的草鱼，刮净鳞后要在鱼身划三刀，这样腌的时候更入味，熏出来也好看。只有食材好、工艺细，才能卖上高价，还能留住回头客。”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李婶当即挽起袖子：“我跟张嫂、刘婶负责腌肉腌鱼，保证盐和调料撒得匀匀的！”王大爷拍着胸脯接下搭熏架的活：“我跟老孟头、孟老四去后山砍几根直溜的松木，搭个两米高的架子，挂得下所有腊货！”紫嫣则拎起两个小竹篮，笑着对院坝里的几个半大孩子说：“紫薇、狗剩、丫蛋，跟我去后山捡柏树枝，要捡那种带松针的嫩枝，熏出来香味最浓！”紫薇立刻蹦跳着跟上，小手里还攥着个布口袋，说是要装捡来的野栗子。后山的柏树林里，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紫薇蹲在地上捡树枝时，辫子上沾了片松针也浑然不觉，狗剩则爬到矮树上折嫩枝，惹得紫嫣连声叮嘱“小心点”，不一会儿功夫，两个竹篮就装得满满当当，柏叶的清香裹着孩子们的汗味，格外鲜活。
傍晚时分，松木熏架已经稳稳立在院坝中央，腌好的肉条和鱼块用细麻绳系着，密密麻麻地挂在架上，油光锃亮的肉皮在夕阳下泛着红光。王大爷用松针引火，火苗“噼啪”着舔舐着灶膛，紫嫣往火里添了一把柏树枝，青烟瞬间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的清香飘出老远，连村东头的张奶奶都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紫嫣丫头，你们这是做啥好东西呢？香得我家孙子直哭着要过来！”紫嫣笑着递过一把刚炒的瓜子，手里不停翻动着肉条：“张奶奶，我们做腊货呢，等熏好了给您送块腊肉尝尝！”她特意守在熏架旁调控火候，每隔半个时辰就添一次柏树枝，还不时用长竹竿拨动腊货，确保每一面都能均匀熏到。柏树枝的烟很温和，不会把肉熏糊，只会在表面结出一层淡淡的焦膜，锁住肉里的油脂，香气越来越浓，引得院墙上趴满了馋嘴的孩子。
就在这时，孟招娣挎着个装着烂菜叶的竹篮路过，脚步顿了顿，斜着眼睛往院坝里瞅。她看见架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腊货，又瞥了眼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柏树枝，嘴角撇成个月牙：“哟，这阵仗挺大啊？用柏树枝熏多浪费，我家烧柴火熏腊肉，半天就好，哪用这么折腾？”她故意把竹篮往地上顿了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再说了，城里人本就挑剔，花这么多心思，指不定还卖不上价呢！”说完还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竹篮里的烂菜叶掉了几片在地上，被紫薇悄悄捡起来扔进了灶膛。
紫嫣没理会孟招娣的酸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柏树枝，火苗映着她的脸，眼神格外坚定。她早就留意到，孟招娣路过时，目光在熏架和调料罐上转了好几圈，心里八成打着模仿的主意。可腊货的门道全在细节里：柏树枝要选三年生的嫩枝，腌肉的盐得是粗海盐，熏制时要“慢火细熏”三天三夜，少了哪一步都出不了那个味。做生意最讲究诚信，偷工减料或许能赚一时的小钱，却断了长久的路——这点道理，她从王先生讲的“商道”故事里早就悟透了。
三天后，腊货终于熏好了。村民们围在熏架旁，看着架子上的成果都笑开了花：腊肉泛着诱人的暗红色，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柏油，用手指一戳，紧实有弹性，凑近闻满是柏香混着肉香；腊鱼则呈金黄油亮的色泽，鱼身的刀痕里渗着香料的味道，轻轻一掰就能看到肌理分明的紧实鱼肉。紫嫣早早就准备了十几块粗布，是娘用旧衣裳拆洗后重新织的，布面带着淡淡的棉絮香。她坐在院坝的石桌上，用红线在布角绣上“孟家村腊货”五个小字，针脚细密均匀，每个布条上还特意绣了片小小的柏叶做记号，然后把腊货分装进去，系上结实的麻绳。“这样既好看，别人也能认出是咱们的货。”紫嫣笑着把装好转运的腊货递给大家。
周大叔推着板车来拉腊货时，刚进院就被香味勾得停下脚步，他凑到布包前深吸一口气，连连赞叹：“好香啊！这味道比城里老字号的腊货还正，吴老板见了准得高兴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腊货搬上车，用油布盖好，生怕沾了灰尘。紫嫣把一张写着“每斤腊肉三毛五、腊鱼四毛”的纸条递给周大叔：“周大叔，您跟吴老板说，要是餐馆要得多，咱们还能按批发价算。”看着板车渐渐远去，院坝里的村民们都激动地搓着手，李婶拍着紫嫣的肩膀：“丫头，这回咱们肯定能赚够年货钱，说不定还能给娃们买新鞋呢！”紫嫣笑着点头，阳光洒在她身上，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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