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花灯刚撤下，孟家村就浸在了春耕的暖意里——残雪消融，田埂边冒出点点新绿，泥土裹着湿润的气息，连风都带着几分催生万物的轻柔。孟老实扛着磨得锃亮的锄头走在最前，锄刃映着初升的太阳，晃出细碎的光；紫嫣挎着装种子的布包紧随其后，布包里的玉米种粒饱满，还带着晒干的清香；建军攥着小锄头，时不时弯腰扒拉一下田埂上的枯草；最小的紫薇提着个绣着小桃花的竹篮，小竹篮里已经躺着几块圆溜溜的鹅卵石，嘴里还念叨着要给姐姐堆个小石头人，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
刚到自家那半亩沃地边，孟老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只见孟老大正蹲在地里，手里攥着把种子，正往刚刨开的土窝里撒。那半亩地是去年孟老大强占去的，后来族长主持公道判给了孟老实，如今土垄都还留着孟老实去年秋天修整的痕迹。孟老实皱着眉走上前，锄头往地上一拄，沉声道：“大哥，这地去年族长已经断给我家了，你咋还往这儿撒种子？”
孟老大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种子袋“哗啦”撒了几粒在地上，他慌忙弯腰捡了起来，脸涨得像熟透的高粱，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却梗着脖子嘴硬：“这地本来就该归我家！你家三个娃俩丫头片子，种这么好的沃地纯属浪费！我家建国是族里的壮丁，将来要传宗接代的，这地给我家种才能多打粮食！”他说着还往地里踩了两脚，像是要把地踩出归属权似的。
紫嫣上前一步，挡在孟老实身前，眼神清亮却带着几分凌厉：“大伯，族规里只说公地按劳分配，从没说过要看男丁多少！去年这地荒着的时候，您嫌石头多不肯种，是我爹带着我们姐弟俩捡了半个月石头，施了农家肥才改造成沃地。秋天我们种的菠菜、萝卜，水灵得很，供销社的张经理亲自上门收，还夸比镇上菜农种的还嫩——这地我们能种好，凭啥要让给您？”
孟老大被怼得说不出话，腮帮子鼓得像含着颗大核桃，可他素来好面子，哪肯轻易退让？他猛地抓起身边的锄头，攥着锄头柄的手关节泛白，锄头尖往地上一顿，溅起几点泥星子：“我不管那些！种子我都撒下去了，这地就是我的了！难不成你还能把种子刨出来？”话里的蛮横劲儿，引得远处种地的村民都往这边瞧。
“住手！吵啥吵？春耕的日子，不怕误了农时？”族长扛着犁杖从田埂那头走来，犁尖上还挂着新鲜的泥土，他远远就听见争执声，脸色沉了下来。走到近前一看，见是孟老大在抢地，当即沉声道：“老大，这地去年断给老孟家，是我亲自划的界桩，你忘了？现在又来闹啥？”
孟老大见族长来了，头埋得更低，声音像蚊子哼似的含糊不清：“族长，我……我不是故意抢的。建国去年在外打工没拿到工钱，家里连买种子的钱都紧巴，这地肥，我想着多种点玉米，秋收了能给娃攒点娶媳妇的钱……”说着，他黝黑的脸膛上竟露出几分委屈，握着锄头的手也松了劲。
紫嫣看着孟老大鬓角的白发——这两年孟老大为了儿子的婚事操碎了心，背都驼了些，刚才的蛮横劲儿里，其实藏着几分生计的窘迫。她拉了拉孟老实的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悄悄说：“爹，春耕误不得，种子撒下去也收不回来了。不如咱们跟大伯搭伙种——我家出种子、肥料，你家出人力，到了秋收，收成咱们五五分成，你看咋样？”
孟老实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女儿的心思——既不亏了自家的地，又给了孟老大台阶下，还能少了邻里矛盾。他当即点头，对孟老大道：“大哥，紫嫣说得对。咱们都是一个祖宗的后代，低头不见抬头见，犯不着为了地伤和气。就按她说的，搭伙种，五五分成！”
孟老大没想到孟老实父女俩竟肯让步，眼圈猛地一红，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孟……紫嫣……我以前浑，抢你们的地，还跟你们置气……你们还肯帮我，我……我这脸往哪儿搁啊！”他说着就要往地上蹲，被族长一把拉住：“知道错就好！赶紧种地，误了节气，再多道理也补不回来！”
孟老大抹了把脸，抓起锄头就往地里走，动作比谁都麻利。孟老实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下地；建军负责刨土窝，每一锄都刨得深浅均匀；紫嫣蹲在田埂边分拣种子，把瘪粒挑出来放进小布包，说要留着喂鸡；紫薇也凑趣，把捡来的石头码在田埂边，摆成一圈小小的“篱笆”，嘴里还唱着刚从学堂学的童谣。阳光洒在沃地上，泥土的清香混着种子的气息弥漫开来，刚才的争执像被春风吹散的云烟，只留下锄头翻地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笑声，还有邻里间最真切的暖意。
紫嫣直起身捶了捶腰，看着眼前忙碌的身影，忽然明白——这春耕的沃土里，不仅能种出粮食，更能种出邻里间的和解与团结。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而是给彼此留条路；互相搭把手不是吃亏，而是把日子拧成一股绳。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田地里长出来的，定是比粮食更金贵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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