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最后一抹残红如垂死之人的喘息般挣扎着沉入地平线。就在明月本应升起的天幕尽头,墨一般的浓云却如千军万马般奔腾而来,翻滚着吞噬最后的光亮。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让整个小镇笼罩在无形的压迫中,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挣扎。
于老板倚在二楼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目光呆滞地望着哥们消失的方向。当他抬头看见天穹上那黑压压的云层时,心头不由得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这不只是天气的变化,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一种来自天地间的警告。他隐隐感觉到,今晚不只是窟窿河里那个未知的存在要苏醒,更可能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夜晚,一个可能会有人死去的夜晚。
他扔掉手中早已燃尽的烟蒂,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恰好落在楼下徘徊的老鸦脚边。老鸦在于老板的楼下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纠结,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仿佛换了一个人。于老板从未见过老鸦如此清醒的神情——这个在小镇游荡了多年的流浪汉,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决然的光芒。
一个突兀的念头在于老板脑海中响起:这老鸦,该不会和哥们是一类人吧?这个想法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于是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显得格外沉重。
刚到楼下,就听见咚咚咚的砸门声,急促得像是要将门板震碎,带着一种末日来临前的恐慌。
于老板一把拉开门,迎面是老鸦那张苍白而焦急的脸,以及一股浓烈的馊臭味。还不等于老板开口,老鸦那破锣般的嗓子就嚷开了:你肯定猜到哥们和我的来历了哈!我没得时间和你摆龙门阵了,你赶紧给我拿一沓黄裱纸,一个墨斗,还有你师父留下的那把油纸伞!还有,我晓得那个红烧猪蹄没吃完,剩下的都拿给我,搞快点!
于老板心中一震。纸火店有黄裱纸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墨斗不是寻常物件,不是吃那碗饭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至于师父留下的油纸伞,更是除了他们师徒外无人知晓的秘密。老鸦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也就算了,你个老鸦,一个游荡在小镇乞丐一般非正常人类,找我要吃的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要得这么理直气壮,义正言辞的。于老板心里特别不痛快。
见于老板愣在原地,老鸦情急之下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力道极大,踹得于老板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发啥子呆!你龟儿搞快点!劳资时间不够唠!老鸦又嚷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绝望而决绝的光芒。
于老板跌坐在地上,这一摔反而让他清醒过来。他复杂地看了老鸦一眼,什么也没说,立即爬起来转身上了二楼。不到两分钟,他就拎着两个塑料袋下来了。老鸦一眼扫过,二话不说抢过袋子转身就跑。于老板望着老鸦在夜色中狂奔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
他叹了口气,正要关门,突然一个炸雷在半空中响起,震得门窗嗡嗡作响。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小镇,那一刹那,于老板看见老鸦的身影在雨中一闪而过,像是个奔赴战场的勇士,又像是个走向刑场的囚徒。
于老板刚回到二楼阳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不到两分钟,噼里啪啦的雨声就汇成了密集的一片,雨水砸在雨棚上的声音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闪电一阵阵掠过,雷声在小镇上空不停翻滚,但这般声势浩大的雷雨,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仿佛天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某种可怕事物而颤抖。
大雨滂沱中,老鸦在泥泞的路上狂奔,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确信哥们一定在那里——那个他们都不愿提及,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看着哥们带着几只黑狗离去时,老鸦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他不确定自己和哥们能否对付得了河里的那个东西,但有些事情,明知道会死,也得有人去做。
老鸦一直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不认为自己是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也不完全相信哥们能行。如果真是他们的话,去年那条人命就不会白白丢失。所以这一年来,老鸦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出现。但现在他明白了,有时候,天意就是要让不够格的人去做不可能的事,这就是他们的命。
去年河边捞起那个被淹死的学生那晚,老鸦看见哥们就在河边躺了一夜,老鸦的想法开始动摇,但他仍然不敢完全相信。他甚至试图阻止哥们那种在他看来幼稚可笑的冲动。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发生两次冲突——两次老鸦都输了。也许,哥们就是那个人吧?或者,他们都不是,但他们必须去做。
老鸦在雨中拼命奔跑,常年食不果腹让他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他喘得像个破风箱,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千斤重担,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快了,就快到了,老鸦不停地给自己打气,紧紧捂着怀里的塑料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希望。至于他常年不离身的蛇皮口袋,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现在的他不需要那些了,只需要完成该完成的事。
远远地,大桥的轮廓出现在雨幕中,像是个巨大的怪兽蹲伏在河边。老鸦强提一口气,一鼓作气跑到桥下。虽然桥洞遮住了雨水,但这里格外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桥洞中央站着一个人,身边静静地蹲着几只全身乌黑的土狗。正是哥们,还有那些跟他离开的最为雄壮的狗。哥们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一种悲壮的坚定。
你不该来的。哥们轻轻地说,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伤。这儿忒危险了,你还是回去吧。
你龟儿说啥子耶?老鸦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向后撑着地,气喘吁吁地问,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但他毫不在意。大点儿声说,莫跟个小婆娘似的唧唧歪歪!
我说,你不该来!哥们转身朝着老鸦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今晚的事儿,我一个人扛就中了。你还记得去年那个晚上吗?...我瞅着他僵硬的尸体,他本命不该绝的,但是我却啥也做不了。那样的痛苦,我不想经历了,也不想再让任何人经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