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打量,是看家里人的眼神。
“洗头别太勤。”她说,“伤发根。”
“我知道。”诺雪说,“一周三次。”
母亲点点头,退回沙发坐下。她没再看画,也没摸衣袋里的橡皮筋。那蓝色的东西还在里面,但她没拿出来,也没扔。
杰伊松了口气。他转头看诺雪,发现对方眼眶有点红。他捏了捏他的手,诺雪回捏了一下。
“你们就这么过?”父亲忽然问。
“嗯?”
“每天这样。”父亲说,“早起做饭,晚上陪拼图,生病守夜,家长会去拍照——就为了一个小男孩叫你一声妈妈?”
诺雪看着他,点头:“值得。”
“你不觉得累?”
“累。”诺雪说,“但每次他跑过来抱住我说‘妈妈你今天好香’,我就觉得值。”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记下了林医生的名字。”
这不是支持,也不是反对。但这话意味着他在查证,而不是否定。
姑姑重新坐下,身体靠进沙发。她不再前倾质问,也不再绷着脸。她看了眼诺雪,又看向杰伊。
“你真觉得他行?”她直接问杰伊。
“他比我行。”杰伊说,“我能做的他都做了,我还做不到的他也做了。他给我做饭,照顾孩子,陪我看病,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不是娶了个妻子,我是找到了一个家人。”
诺雪扭头看他。
“我不是图他长得像女人。”杰伊说,“我是图他心里有我。”
屋子里安静下来。
钟表滴答走着。
母亲的手慢慢伸向茶几,拿起那张全家福。她仔细看着画里的四个人,最后落在“诺雪妈妈”四个字上。
“小悠写得还挺工整。”她说。
没人接话。
但这话不是质疑。
父亲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落在诺雪的手上。那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点茧,是常年切菜、折纸、扎辫子磨出来的。
“你教孩子折纸?”父亲问。
“嗯。”诺雪说,“他们想学花。”
“你会编辫子?”
“小悠同学的双马尾是我帮着练熟的。”诺雪说,“后来她们都来找我。”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姑姑忽然说:“我女儿小时候,我都没给她编过几次头。”
屋里人都看向她。
她没抬头:“她说我手笨,后来就不让我碰了。”
诺雪看着她:“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姑姑抬眼,盯着他。几秒后,她别开视线:“明天再说。”
但这话不再是拒绝。
杰伊深吸一口气,靠回沙发。他感觉胸口压着的石头裂了一道缝。他转头看诺雪,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没说话,但眼神对上了。
一种只有他们懂的安心。
母亲把画放回原位。她没有说“以后常来”,也没有叫“小诺”。但她离开前,把茶几上的空杯子都收进了厨房。
父亲临走前,看了眼拼图盒子,低声说:“最后一块,留着。”
姑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诺雪一眼:“明天七点半,别迟到。”
诺雪点头:“不会。”
她转身开门。
外面天还没黑透。
楼道灯光照进来一半。
她站在光影中间,一只脚在亮处,一只脚在暗处。
她没立刻走。
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输入一行字:
“周六早晨,去看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