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回车,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办公室的灯光已经调成了节能模式,走廊尽头的几盏灯陆续熄灭,整层楼只剩下他工位这一片还亮着。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困倦的老猫趴在头顶打呼噜。他往后靠进椅背,肩膀僵得像是被钉死在了那里,动一下都得咬牙。
桌角的水杯早就空了,杯壁结了一圈淡淡的茶渍。他记得是诺雪早上塞进他包里的,还特意换了新茶叶,说这个牌子提神不伤胃。他没喝几口,光顾着核对流程节点去了。项目进入收尾阶段后,事情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原本三天才能走完的审批流程,现在要求当天闭环;昨天刚确认无误的数据报表,今天一早又被打回来重改三处。他一条条过,标红的地方一个个修正,连午休时小赵端着饭盒路过,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他也只是摆摆手,嘴里嚼着冷掉的三明治,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还不走?”小赵站在隔断边,手里拎着外卖袋,“这都快十二点了。”
“马上。”杰伊头也不抬,“还有两页没核完,我得把变更记录补进去。”
“可系统明天才上线测试,今晚真没必要通宵吧?”
“不是为了测试。”杰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我不想留活儿到明天。最后这一关,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问题。我现在多查一遍,明天就少一分风险。”
小赵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拖得很长,像是提醒着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还在加班的人。但很快,那声音也消失了。电梯“叮”了一声,门合上,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
杰伊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文档第一页最上方写着《终版交付清单》,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三十七项任务,每一项后面都有勾选框。他已经划掉了三十五个,只剩两个:【接口日志归档】和【应急预案备案】。前者需要手动导出七份不同系统的运行日志,后者则要上传一份PDF并由主管二次确认。
他点开内部文件系统,开始逐个调取日志。等待加载的过程中,眼皮开始打架。他猛地甩了下头,伸手去拿水杯,才发现里面干得能照出人影。他苦笑了一下,把杯子搁回去,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清凉感瞬间冲上脑门,让他清醒了几秒。
“不能睡。”他低声对自己说,“再撑半小时。”
日志下载完成,他一份份检查命名格式、时间戳和大小是否正常。第三份的时候发现少了五分钟的数据段,他立刻翻回操作记录,发现是采集脚本中途断连了一次。他重新触发补采流程,等了八分钟,终于补齐。这时候墙上的挂钟指向零点十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应急预案文档。这份文件他已经改了五遍,每次都被技术组长退回补充细节。最后一次的意见是:“假设服务器宕机后,备用链路切换失败怎么办?”他当时差点拍桌子——哪有这么倒霉的事全赶一块?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加了三层冗余方案,并附上了模拟推演截图。
现在只需要上传、提交、等待确认。
他点击“上传”,进度条缓慢爬升。十秒,二十秒……卡在百分之八十九不动了。
“又来。”他皱眉,刷新页面,重新上传。这次倒是顺利传完了,但系统提示“需人工审核,预计处理时间2小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干脆关掉页面,站起身来。
“走不动也得走。”他说。
他绕过工位,走向打印区。最后一份纸质版要交给明天早会用的材料包,必须今晚打好封存。打印机嗡嗡启动,一页页吐出A4纸。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墙面,另一只手掐自己大腿外侧。疼感能让他保持清醒。
纸张打完一半时,他靠着墙闭了五秒眼。
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画面:小悠冲进门喊“爸爸陪我去学校”,他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诺雪在厨房切菜,背影安静;小企鹅灯蓝光一闪一闪,孩子抱着它笑出声。
他猛地睁眼。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赶紧去看打印机——还好,没卡纸。
他把剩下的纸取出来,用订书机装订好,贴上标签,放进档案袋。回到工位,他又检查了一遍邮箱,确认所有待发邮件都已设置定时发送。桌面清空,只剩下一盏台灯还亮着。
他关灯,拔掉电源,背上包。
走出办公区时,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玻璃墙上映出他的影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眼下一片青黑。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