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时，屏幕还亮着一条未读消息的提示。她瞥了一眼发件人——林老师，花艺课的主讲，一个总爱穿宽松亚麻衫、说话慢悠悠的女人。诺雪点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有对新人想请你做婚礼桌花设计，预算三千，含材料费。他们看过你上次课堂作品的照片，特别喜欢那种‘不动声色但很戳心’的感觉。要不要接？”
诺雪站在厨房岛台边，手里捏着剪刀，正准备处理刚买回来的尤加利叶。这会儿动作停了两秒，剪刀尖抵在木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她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七分。杰伊还没下班，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她没立刻回消息，而是转身走到客厅角落的储物柜前，拉开最上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插花笔记，封面是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标题：《基础构图练习》《色彩搭配实验记录》《池坊生花复现失败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在“拾光花艺”第三节课的作品，林老师拍的，背景是浅灰墙面，花束立在剑山上，一枝粉色洋桔梗微微斜出，像不小心泄露的心事。
她记得那天林老师说：“你这枝角度留得好，不抢也不躲，刚刚好。”
诺雪把照片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嘴角有点往上翘。
回到厨房，她坐到餐桌旁，打开手机通讯软件，输入那一串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喂？您好，请问是诺雪老师吗？”
“啊，是我。”诺雪下意识坐直了些，“您是小陈太太？”
“对对对！哎呀终于联系上了！”对方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我跟林老师说了好几次，一定要请到您！我们五月底办婚礼，想要那种……嗯……就是看起来不像花店随便包的那种，要有个人味道的。”
“我明白。”诺雪轻声说，“您想要什么风格？或者有没有参考图？”
“有有有！”对方立刻发来几张图片，“我喜欢淡一点的颜色，不要太粉，也不要纯白，带点灰调的那种。然后桌花不要太高，我们想让宾客吃饭的时候还能看见对面的人。”
诺雪一张张翻看，点头：“可以。主花考虑用奥斯汀玫瑰和国产芍药吗？现在这个季节芍药刚上市，质感很好。”
“哎哟你会得太多了吧！”小陈太太笑起来，“我都还没想到这些名字！你说啥都行，我就信你！”
“材料费我会列清单给您确认。”诺雪提醒，“另外定金收一半，尾款交货前结清。”
“没问题！我现在就转！”
挂了电话，诺雪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再放下手时，脸上已经全是笑。
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经过穿衣镜时还特意停下来照了照。今天穿的是浅蓝色针织衫配米色长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晃悠悠的。她歪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小声嘀咕：“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哈。”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婚礼订单-小陈&阿哲”。
第一项写下：沟通需求完成。
第二项：拟定花材清单（明日采购）。
第三项：制作时间安排。
写完，她点进相册，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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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诺雪七点半就到了花卉市场。天刚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摊位一排排亮起灯，水珠挂在玫瑰花瓣边缘，一碰就掉。
她戴着口罩和遮阳帽，推着折叠购物车，按昨晚列的单子一家家走。
“老板，这批芍药新鲜吗？”
“新到的，今早五点从昆明飞过来的，你看这苞子紧不紧？”摊主掰开一朵给她看，“要多少？给你算批发价。”
“先来二十支，颜色挑偏豆沙粉的。”
“行嘞！”
接着是奥斯汀玫瑰，选了奶杏色和灰紫两种，各十五支；配叶用了蓝星花和尤加利，又加了一小把雾中情人做点缀。路过一家干花摊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半打染成浅灰绿的狗尾巴草——她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婚礼上有一点点野趣也不错。
所有材料装进保温箱带回后，她先拍照发给小陈太太确认。不到十分钟，对方回复：“哇！！这就是我要的感觉！！太懂我了！！”后面跟着三个爆炸表情。
诺雪笑了下，开始整理工具。
她把工作台搬到阳台落地窗前，那里光线最好。剪刀消过毒晾在毛巾上，剑山固定在木托盘里，量杯装了清水备用。她换上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拆包装。
第一步是醒花。所有鲜花茎部重新斜剪，去掉多余叶片，插入深水桶中静置两小时。期间她坐在旁边记笔记：这批芍药吸水速度比预想快，可能明天就能用；奥斯汀玫瑰有三朵外层瓣轻微折损，需作为副枝使用……
两小时后，她擦干手，正式开始插作。
第一束是主桌中央花艺。她先用尤加利搭出三角骨架，高度控制在三十厘米以内，确保不挡视线。主花依次插入，奥斯汀玫瑰居中，芍药错落分布，雾中情人填补空隙。最后点缀那几支狗尾巴草，轻轻弯出弧度，像是风刚好吹过的模样。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从边角料里挑出一支开得最小的粉芍药，单独剪短，放在主花右侧前方——像新娘悄悄藏在口袋里的那一朵。
“成了。”她点点头，拿出手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发给客户。
小陈太太秒回：“救命！！我想现在就结婚！！”
诺雪乐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这才发现肩膀有点酸，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她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后继续做剩下的六束伴娘捧花。每束都略有不同，有的偏粉，有的偏紫，但整体色调统一。做到第四束时，手指不小心被剪刀划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干。
傍晚六点，全部作品完成。她一一拍照归档，打包好放入冷藏柜暂存，约定后天上午送货上门。
清理完工作台，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相册，点进那个叫“第一份工作”的文件夹，从第一张沟通截图看到最后一张成品合集，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给杰伊发了条语音：“今天接到人生第一个付费订单啦。做了七件作品，客户特别满意。你说，我是不是也可以慢慢做个正经花艺师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向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几个花器，她戴上橡胶手套，开始刷洗。
热水冲过玻璃瓶内壁，泡沫缓缓升起。她一边刷一边哼歌，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
洗到第三个瓶子时，手机响了一声。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杰伊回的语音。
点开，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刚下班的疲惫，但语气很亮：“真的假的？我老婆这么厉害？等我回去好好听你讲。你一直都很棒，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
后面还有句模糊的嘟囔：“我也刚被提拔了，咱俩这是双喜临门啊。”
诺雪听完，没回话，只是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刷瓶子。
水声哗哗响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把洗干净的花器一个个倒扣在沥水架上，摘掉手套，活动了下手腕。今天站得太久，脚底板发烫，腰也有些僵。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剪刀，习惯性想检查刃口是否干净——这是考前训练养成的习惯，每次用完都要擦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