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带。诺雪已经醒了，但没急着起身，而是靠在床头翻手机相册。昨天展会的照片还在，她放大那张《春之律动》全景图，指尖轻轻滑过屏幕上紫鸢尾组成的波浪结构，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厨房传来轻微响动，是杰伊在烧水煮咖啡。他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乱翘，一边打哈欠一边把面包片推进烤面包机。小悠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窣声，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妈妈——”小悠突然探出脑袋，睡衣袖子卷到肩膀，“我的蜡笔少了一支橙色的！”
“昨天不是收进铅笔盒了吗？”诺雪走进来，顺手把窗帘拉开些。
“我找了三遍！”小悠蹲在地上，翻开书包又抖了一遍，“肯定掉沙发底下了！”
杰伊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别吵，你妈刚做完大项目，让她多歇会儿。”
“我知道啊。”小悠压低声音，可眼睛亮晶晶的，“但我得赶紧画完新作品，不然赶不上贴墙比赛！”
“什么贴墙比赛？”杰伊问。
“就是咱家的‘荣誉墙大赛’！”小悠站直了，“谁的作品最厉害，就能贴在电视旁边黄金位置！爸爸上次贴的是PPT截图，太无聊了。”
“那是行业研讨会官方记录。”杰伊纠正，“而且是你妈帮我拍的。”
“可它不会发光。”小悠理直气壮，“我的画能让花飞起来。”
诺雪笑着摇头，弯腰打开电视柜底层抽屉找东西。“我记得有张空白U盘……”她嘀咕着，抽出一个贴着标签的小盒子，里面躺着几张存储卡和一台旧相机。
“你还留着这个？”杰伊凑过来看，“这不是咱们搬来那天用的？”
“电池可能还有电。”诺雪按下开关，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张三人站在空客厅举纸板的照片。
小悠立刻扑上来：“哇！这是我们第一天！这张得洗出来挂墙上！”
“先看看能不能导出。”诺雪连上数据线，把照片传进平板。画面一格一格加载出来，全是那天的琐碎瞬间：歪斜的相框、堆满箱子的走廊、杰伊抱着小悠跳过地毯接缝……
“等等。”杰伊指着其中一张，“这背景是不是……社区中心？”
诺雪放大图片角落，果然能看到宣传栏上“邻里艺术节”的海报。
“哦对，”她说，“那天顺路去看了展览场地，顺便拍了几张参考图。”
“那你现在也算正式参展艺术家了。”杰伊笑，“比当年看展还近一步。”
“哪有那么夸张。”诺雪轻推他一下，“就是一个小装置，人家愿意放就放呗。”
“但它真的很漂亮。”小悠认真说，“比我画的所有宇宙战士都好看。”
杰伊摸摸儿子的头：“等会儿我们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到现场直播回放。”
“真的吗？”小悠眼睛瞪圆。
“生活频道有时候会播这种社区活动。”杰伊走向客厅，“我去开电视。”
诺雪跟着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她把设备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倒水。小悠蹦跳着坐到沙发中间，两条腿晃来晃去。杰伊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片头曲。
“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三度，晴转多云……”女主播的声音响起。
“我就知道！”小悠拍腿，“要晒被子！”
诺雪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杰伊身边坐下。广告结束，画面切换成外景记者站在展厅门口的报道。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本周最受关注的社区春季艺术展现场。”记者手持话筒，身后是人流攒动的展厅入口，“本次展览汇聚了本地多位民间艺术家的作品，题材涵盖绘画、雕塑、手工艺与环境装置艺术。”
镜头缓缓推进，穿过人群，定格在一组大型花艺作品上。
“这件名为《春之律动》的插花装置，由高约一点八米的中心塔体与三层环形展台构成，采用渐变配色展现季节更替之美。”画外音解说，“创作者运用紫鸢尾作为主视觉元素，搭配粉雪山玫瑰、黄木春菊及绿雾洋桔梗，通过铜丝骨架与磨砂亚克力条增强空间层次感，整体风格柔美而不失力量。”
小悠猛地坐直：“这是妈妈的花！”
画面拉近，展签清晰可见：**创作者：诺雪**
“啊？”诺雪手一抖，水洒出半杯。
“真的是你！”杰伊扭头看她，又迅速转回屏幕。
“妈妈！妈妈！”小悠跳起来，手指狂戳电视，“他们念你名字了！他们说你是艺术家！”
新闻继续播放：“值得一提的是，这位来自普通家庭的女性艺术家，在接受前期采访时曾表示，创作灵感来源于与家人共度的日常时光。”
诺雪的表情僵了一下。
杰伊察觉到了，侧身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杯壁。
“他们夸你好厉害！”小悠根本没注意气氛变化，整个人趴在茶几上，仰头盯着电视，“妈妈你要上电视啦！我能告诉同学吗？”
“当然可以。”杰伊搂住诺雪肩膀，冲她笑了笑，“这不是挺好的事？”
诺雪抿嘴笑了笑，耳尖有点红。她低头喝水，掩饰那一瞬的不自在。
电视里的画面切换到观众采访。“这作品真精致，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一位老太太说，“尤其是颜色过渡，像春天自己走过来一样。”
另一位年轻女士点头：“听说作者是个全职妈妈？太不容易了，能把生活过得这么有美感。”
“我不是全职妈妈。”诺雪小声嘟囔。
“你说啥？”杰伊问。
“没什么。”她放下杯子，“我只是……没想到会被拍进去。”
“人家拍得挺好啊。”杰伊指着屏幕，“你看那个角度，把铜丝反光的效果都照出来了。”
小悠已经跑到墙边，指着自己昨晚贴的画：“你们看！我画的春天女王就在那朵最大紫鸢尾旁边！灵验了吧！”
两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画纸上确实有个戴王冠的小人影站在花丛中，披风飞扬。
“你妈现在是真人版春天女王了。”杰伊笑。
诺雪终于忍不住笑了下：“别瞎说。”
“我是认真的！”小悠跑回来抱住她胳膊，“以后我要介绍你，就说这是我妈妈，她在电视上出现过！”
“那你得说清楚，”杰伊假装严肃，“是你妈设计的作品上了新闻，不是她本人露脸。”
“但她名字在展签上啊！”小悠振振有词，“全世界都知道她是诺雪！”
诺雪望着电视，新闻已进入下一个话题，关于公园樱花节的预告。她伸手关掉电源，屏幕黑了下去。
“其实……也没那么大事。”她说。
“怎么不是大事？”杰伊看着她，“你第一次被公开报道，还是主流媒体。”
“可他们叫我‘女性艺术家’。”诺雪低声说，“万一有人追问身份……”
“那就说是啊。”杰伊语气自然，“你本来就是。”
诺雪抬眼看他。
“你穿裙子、化妆、留长发，说话温柔，做事细致，喜欢花艺，照顾家庭。”杰伊说得平平淡淡，“你说你是女性化的男人也好，说你是跨性别也好，或者干脆不说，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但在家里，在我和小悠眼里，你就是诺雪，是我老婆，是他妈妈。”
小悠用力点头：“对！妈妈就是妈妈！”
诺雪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眨眨眼，把情绪压下去。“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所以别担心。”杰伊拍拍她肩，“就算有人问东问西，我们也一起应付。”
小悠爬到沙发上，钻进两人中间：“我们要团结一致！像宇宙战士保卫地球那样！”
“那是保卫春天。”诺雪纠正。
“对！保卫春天！”小悠改口，“敌人是那些看不懂美的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