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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你真是个孽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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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立刻开门。

隔着那扇钉着厚木板的门,夜风从缝隙钻入,带着深秋河水的腥凉。

也带着门外那女孩声音里挥之不去的、如同隔水相闻的空洞感。

“阿秀,取我针夹和解毒散备用。”

“再去后院小间,看看囡囡——若她醒了,安抚住,万勿让她来前堂。”

梁红语速平稳,头也不回,左手却已按在腰间的七星法剑剑柄之上。

银魂伞盒静置医案,并未开启,但心神已与此器紧密相连,一念可动。

阿秀颤声应了,手脚麻利地照办,又担忧地望了梁红背影一眼,才快步退往后院。

梁红这才缓缓拉开门闩。

木门向外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临时钉上的厚木板极其沉重,需用上几分气力。

门外夜色沉沉。

唯有医馆门檐下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一圈昏黄不定、勉强照亮门前三尺的光晕。

光晕边缘,站着一个女孩。

她约莫八九岁年纪,比囡囡稍大一些。

脸蛋原本该是圆润的,此刻却瘦削得下巴尖尖,眼眶微红,显然哭了很久。

但她眼中没有泪。

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梁红。

没有惊恐,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过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渊。

而在她身后,约莫两丈开外的街角阴影里,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上躺着一个人。

没有旁人。

没有她口中的“阿爸”。

只有这个叫阿菱的女孩,独自推着车,穿过半个柘城,在子夜时分,找到了梁氏医馆。

“梁医生。”

阿菱开口,带着长途跋涉后压制的喘息。

“我娘在这里。我推不动了,您能……帮我抬进去吗?”

她说着,膝盖一弯,竟要跪下。

梁红一步上前,托住她手臂。

触手冰凉,细瘦如柴,骨骼硌手。

这孩子,饿了多久?

“起来。”

梁红声音放轻:“我帮你。”

他没有追问小女孩的爸爸为何不在。

没有追问为何独自前来。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车上那个生命正在流逝的女人。

梁红快步走到三轮车旁,掀开棉被一角。

一股混合着腐败甜腥与某种异常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与他今日诊治的三十余例铜钱疫毒患者都不同——更浓烈,更锋利,仿佛那红斑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女人的脸。

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原本清秀,此刻却因高热和剧痛而扭曲。

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而最触目惊心的。

是那些铜钱。

女人的脖颈、锁骨、胸前、手臂……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钱状红斑。

数量远超刘老汉,远超今日任何一例患者!

更诡异的是,这些红斑边缘不是鲜红,而是一种妖异的、如同萤火虫尾光般的淡金!

在昏暗灯火下,竟然微微发光!

那光芒极微弱,明灭不定,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

“我娘昨夜还在外头洗衣裳……”

“今早有些发热,说身上痒……”

“我掀开衣服看,才三两颗铜钱,红红的。”

“我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阿菱站在板车旁,声音平静得可怕。

“到了傍晚,就变成这样了。”

“我爸说没救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不肯。”

“我爸打了我一巴掌,去赌坊了。”

“我……我就自己推我娘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梁红没有言语。

只是俯身,双臂用力,将女人从板车上横抱而起。

阿菱立刻上前,踮起脚,替她托住阿娘垂落的头。

一大一小,在夜风中,将这濒死的妇人抬进了医馆。

诊案已备好,灯光明亮。

梁红将女人平放于诊床,立即探脉。

手指刚触及女人冰凉的手腕,瞳孔便骤然收缩!

没有脉!

不,不是完全死寂。

在正常人寸、关、尺三部脉位完全沉寂的情况下,竟有一道极其紊乱、急速、如同濒死之蛇疯狂扭动的异样搏动。

从女人的手心劳宫穴深处,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尖!

这不是正经经脉的气血运行!

这是疫毒已经彻底入里、盘踞心包、正在向灵台紫府侵蚀的征兆!

而那淡金发光的铜钱……

梁红翻开女人眼皮——瞳孔已散大,对光反射极其迟钝。

舌苔——舌质深绛近黑,苔黄燥起刺,边缘齿痕处,那些暗红淤点已连成一片,变成紫黑色的瘀斑!

这是疫毒的最危重症型!

比刘老汉初来时更凶险十倍!

而医馆今日耗尽了清热解毒、凉血化斑的药材库存。

梁红没有犹豫。

取出针夹,拈出三棱针——刺络放血,泄热解毒,这是此刻唯一能暂缓疫毒攻心、争取时间的手段。

大椎、曲泽、委中、十宣……

黑血一滴滴渗出,落地滋滋作响。

腐蚀出细微白痕。那血液中混着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微光。

阿菱跪坐在诊床边,握着她阿娘冰凉的手,始终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些黑血一滴滴落下。

看着阿娘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看着她苍白的唇间,发出极其微弱、但比方才平稳的呼吸。

然后,她轻轻开口。

“梁医生,我娘会死吗?”

梁红正在换针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会尽力。”

阿菱点点头,不再问。

梁红继续施针。

但他心中,如坠铅块。

今夜这妇人,阿菱的娘。

症状已远超“铜钱疫毒”初期、中期的范畴。

那淡金微光,那手心的异脉,那脉象完全沉寂后的诡异搏动……

这是疫毒异变。

是接触邪匣时间过长。

更可怕的猜想是。

这疫毒,是活的。

它在宿主濒死之际,会催动宿主残存生机,向外界释放信号。

而信号,会引来什么?

梁红正以“透天凉”针法强泄女人心包邪热,忽然——

银魂伞盒,震了一下。

不是示警,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充满警惕的波动,如同黑暗中感应到有东西正在逼近。

梁红捻针的手指不停,只抬眼看向门外。

夜色依旧深沉,街道空无一人。

但远处,城西方向——千金坊所在的区域——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绝非活物发出的犬吠,随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喉咙。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密集、如同无数细碎脚步踩过瓦片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梁红拔针,起身,左手已将银魂伞盒托于掌中。

“阿秀!”

阿秀从后院门缝探出头,脸色惨白,怀里还护着被惊醒、懵懵懂懂的囡囡。

“带她们,进密室。无论听到什么,不许出来。”

阿秀想说什么,看到梁红的眼神,硬生生咽回去,拉着阿菱和囡囡,快步退入后院暗门。

阿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诊床上昏睡的阿娘,又看向梁红。

她终究没有求梁红一定救活阿娘。只是轻轻说。

“梁医生,您也…小心。”

然后,她跟着阿秀,消失在暗门之后。

梁红没有回答。

只是拿着银魂伞盒,走到医馆大门正中央,面向那沙沙声急速逼近的方向。

七星法剑悬于腰间,北斗宝石光芒内敛,剑身传来低沉战意。

而他的右手,已经按在银魂伞匣的云纹机关之上。

门外,“沙沙”声如暴雨倾盆。

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