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渊的入口是一张嘴。
一张由无数断裂仙骨拼凑成的巨口，齿缝间流淌着暗金色的“时间流沙”。站在渊前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旋转的灰雾，雾中偶尔浮现出墓碑的尖顶，像溺死者的手指伸向天空。
“进去后，所有人会被分散。”赵铁骨站在骨门边缘，晶石义眼闪烁着警告的光，“情劫幻境只针对‘结缘者’，但其他人会落入其他考验——可能是心魔、可能是战魂、也可能直接掉进时间乱流里。”
他看向林昊和苏九儿：“你俩是绑定的，会进同一个幻境。记住守墓人的规矩：幻境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体验’。死亡的感觉、痛苦的感觉、失去的感觉，都会刻进魂魄里。”
“如果扛不住呢？”一个佛域武僧沙哑问道。
“魂飞魄散。”矮胖子老毒闷声说，“前七十三人，有四十九个是疯掉后自毁的。”
苏九儿握紧林昊的手。
她的手心在出汗。
“怕了？”林昊轻声问。
“怕。”她坦然承认，“怕我死了七次后，你就不敢再爱我了。”
林昊一愣，随即失笑。
他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那你就每次死得好看点，让我记住的都是最美的样子。”
玩笑冲淡了肃杀。
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踏入骨门。
赵铁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时间流沙扭曲得断断续续：
“记住……第七次……不一样……”
***
第一死：寿尽而亡。
幻境是青州，林家村重建后的样子。阳光明媚，炊烟袅袅，林昊和苏九儿坐在老槐树下，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九儿，我好像……看不见了。”林昊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他的手被另一只枯瘦的手握住。
“没事。”苏九儿的声音也老了，但依然温柔，“我替你看着呢。”
她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
最后，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再也没动。
林昊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槐树下三天三夜。直到村民来收尸时才发现，他也已经没了呼吸。
寿元耗尽，同棺而葬。
幻境破碎时，林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流泪。
真实的泪。
苏九儿在他身边醒来，脸色苍白如纸——她真的体验了老死的感觉，五脏衰竭，神魂涣散。
“好难受……”她喃喃，“原来老死……这么孤独……”
林昊紧紧抱住她。
“下次不会了。”他说，“下次我死在你前面。”
***
第二死：战死沙场。
幻境是二重天战场，他们率领着残存的同伴，被十倍的天庭仙兵包围。苏九儿九尾全开，化作焚天火海，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林昊，走——！”她回头嘶吼，金瞳染血。
一支破仙箭贯穿她心口。
箭是黑色的，箭身上刻着“诛妖”二字。那是专门克制天狐血脉的弑妖箭，中者神魂俱灭。
林昊冲过去抱住她坠落的身体时，她的九尾已经开始消散。
“这次……”她咳着血笑，“死得……还挺壮烈……”
“不许死！”林昊疯狂将混沌之气灌入她体内，但没用。弑妖箭在吞噬她的本源，连混沌之气都被污染。
苏九儿最后摸了摸他的脸。
“下次……别让我……当英雄了……”
“我想……死在你怀里……”
幻境破碎。
两人同时吐血——那一箭的痛苦，真实地烙印在了魂魄上。
苏九儿心口甚至出现了一道淡淡的黑色箭痕。
“这是……”她摸着自己心口，指尖颤抖。
“伤痕会累积。”守墓人的声音在灰雾中回荡，分不清方向，“七次死亡，七道伤痕。扛过，伤痕化为‘情纹’。扛不过……伤痕炸开，魂飞魄散。”
***
第三死：背叛之死。
幻境中，林昊成了天庭仙将，苏九儿是囚犯。他被命令亲手处决她。
“动手吧。”苏九儿跪在刑台上，笑容凄美，“至少……死在你手里。”
林昊的剑在抖。
“违令者，同罪！”监刑官冷喝。
剑落下。
斩的是监刑官的头。
林昊抱起苏九儿杀出刑场，但前方是无穷无尽的追兵。他们逃了三天三夜，最终被逼到绝崖。
“跳吗？”苏九儿问。
“跳。”林昊握紧她的手。
两人坠崖。
但在半空，苏九儿忽然一掌将他推回崖上。
“对不起。”她在下坠中微笑，“这次……我骗了你……”
她体内爆开狐火——那是自爆本源，为了给他争取逃离时间。
林昊在崖边嘶吼，眼睁睁看着她化作漫天火雨。
幻境破碎时，他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淋漓。
苏九儿醒来后，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选择……”她抽泣，“为什么不能一起死……”
“因为这就是情劫。”守墓人的声音毫无波澜，“爱到极致，就是互相欺骗着让对方活下去。”
***
第四死：遗忘之死。
这次，林昊失忆了。
幻境中他是天庭的天骄，苏九儿是潜入的刺客。她一次次接近他，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却被他一次次重伤。
最后，她被他亲手钉在诛仙柱上。
“为什么……”她濒死前问，“明明说过……永远不会忘……”
林昊看着她的眼睛，心口忽然剧痛。
一段记忆碎片刺破封印：
青州槐树下的誓言，雷域渡劫时的相拥，瑶池废墟前的诀别……
“九儿——！”
他扑过去，但诛仙柱的火焰已经吞噬了她。
她在他恢复记忆的瞬间，死在他怀里。
幻境破碎。
林昊跪在地上，疯狂捶打自己的头。
“我忘了她……我居然忘了她……”
苏九儿从身后抱住他。
“没关系。”她轻声说，“下次……我让你忘不掉。”
***
第五死：替代之死。
幻境中，苏九儿被选为“祭品”，要献祭给天庭的某位大人物续命。林昊拼死救她，最后关头，一个和苏九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
是白璃，苏九儿的母亲。
她推开女儿，自己走上了祭坛。
“照顾好我女儿。”白璃对林昊说，然后回头看着苏九儿，“还有……别学娘。”
祭火燃起。
苏九儿想冲进去，被林昊死死抱住。
她在她怀里看着母亲被烧成灰烬，哭到失声。
然后，她擦干眼泪。
“下次。”她看着林昊，眼神空洞，“如果必须有人死……让我去。”
“别让我看着亲人死。”
***
第六死：轮回之死。
这是最漫长的一次。
幻境中，林昊和苏九儿不断轮回转世，每一世都相爱，但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第一世，她是公主，他是将军。他战死沙场，她殉情。
第二世，他是书生，她是狐妖。他被正道所杀，她屠尽正道后自尽。
第三世，第四世……
连续九十九世。
每一世的死亡都真实得可怕。
当第一百世开始时，苏九儿在襁褓中睁开眼，看着同样转世成婴儿的林昊。
她忽然笑了。
然后，亲手掐死了自己。
幻境在这一刻剧烈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