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儿看着少年伸出的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手腕处的血痕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在乳白色的池水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她只要握住这只手,就能救林昊和婴儿,同时保住自己的存在,代价只是每隔万年回来轮值。
听起来很公平。
太公平了。
公平得……像陷阱。
“为什么?”她没有伸手,而是盯着少年的眼睛,“你被困了亿万年,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分担诅咒,为什么还要给我‘自由轮值’的优待?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少年笑了。
笑容里有一丝欣慰,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因为我看出来了。”他说,“你不是那种能永远困在一个地方的人。如果让你像我一样永生永世囚禁于此,你会疯的——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他顿了顿,右眼黑瞳中闪过回忆的碎片:
“我被诅咒后的第一个百万年,每天都在疯狂撞击池壁,想逃出去。第二个百万年,我开始自言自语,和池水说话,和倒影说话。第三个百万年……”
少年闭上眼:
“我分裂了。一半的我想死,一半的我想活。最后活下来的这部分,学会了妥协——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梦,梦见我爱的姑娘还活着,梦见我们有个孩子,梦见我们在一处没有诅咒的山谷里生活。”
他睁开眼,乳白色的左眼温柔地看着苏九儿:
“那个梦,我做了七千万年。”
“直到今天,你来了。”
“你怀里抱着孩子,怀里抱着你爱的人——那是我在梦里重复了七千万遍的场景。”
少年收回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所以我帮你,也是在帮那个梦里……永远无法圆满的自己。”
苏九儿怔住了。
她看着少年眼中那份穿越了亿万年的孤独,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陷阱。
这是一个囚徒,在绝望的永恒中,为自己找到的最后一点……救赎的可能。
她伸出手,握住了少年的手。
冰冷。
那只手冷得像深冬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
“诅咒的分担仪式很简单。”少年说,“但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过程中你会承受‘创世反噬’的痛苦——那是当年我创造世界失败时承受的所有痛苦的总和。如果撑不住……”
“会怎样?”
“你会被痛苦吞噬,成为诅咒的一部分,永远失去自我。”少年平静地说,“而我,会因为你分担了一半诅咒而短暂获得自由——虽然只有一万年,但也够了。”
他顿了顿:“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苏九儿看了一眼怀中那棵正在生长的世界树。
树已经长到三丈高,树干中林昊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枝叶间婴儿的气息却已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
没有时间了。
“开始吧。”她说。
少年点头。
他另一只手按在苏九儿额头,口中开始吟唱一种古老到连空间都在震颤的语言。那不是任何已知的仙文或神语,而是开天辟地时、法则诞生前的——**原初之音**。
随着吟唱,池底的乳白色结晶开始发光。
光芒汇聚成两道锁链,一道缠住少年的手腕,另一道缠向苏九儿的手腕。
锁链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呃啊——!”
苏九儿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痛。她感觉自己的记忆被暴力撕开,所有美好的、痛苦的、温暖的、绝望的片段,像被投入绞肉机般搅碎、重组。
青州初遇时林昊笨拙的笑容。
雷域渡劫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埋骨渊七次死亡时他撕心裂肺的呼喊。
还有最后他说“可能要食言了”时,眼中那抹温柔的不舍……
这些记忆在痛苦中燃烧、扭曲,变成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刺她的神魂。
“撑住!”少年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炸响,“这只是第一波!创世反噬有九波,一波比一波强!”
话音未落,第二波来了。
这次是她血脉中的痛。
天狐始祖的血脉被强行激活、提纯、然后……焚烧。九条狐尾不受控制地炸开,每一条尾巴的根部都燃起乳白色的火焰——那是创世真火,在灼烧她血脉中的“杂质”。
所谓杂质,就是所有不属于“纯粹天狐”的部分。
包括她体内那股来自母亲的始祖意识。
包括她与林昊双修时交融的那部分混沌之力。
甚至包括……她对林昊的爱。
“不……不要……”苏九儿在痛苦中嘶吼,“不要拿走……我对他的……”
“那不是拿走!”少年厉喝,“是在考验!如果你对他的爱连创世真火都烧不化,它就会成为你新的‘存在根基’!”
火焰更旺了。
苏九儿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瞬间——
那棵世界树,忽然动了。
一根树枝延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肩头。
树枝中传来婴儿最后的声音,微弱却坚定:
“娘……撑住……”
“我和爹爹……陪你……”
树枝绽放出柔和的灰光,灰光渗入苏九儿体内,暂时中和了一部分痛苦。
与此同时,树干中林昊的面容,眼角滑下一滴泪。
泪珠滴入池水,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光,也融入了苏九儿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