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魔之主的笑声,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
“清心丹?”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用被污染的药田,炼解噬灵之毒的丹?林昊,你以为你是谁?神农转世吗?!”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撕开胸前紫金丹袍——不是撕开衣服,是直接撕开了“丹辰子”这具肉身的皮肉。皮肉下没有骨骼内脏,只有密密麻麻、纠缠蠕动的黑色虫躯。那些虫子像血管一样遍布全身,在心脏位置聚成一团,包裹着一颗跳动着的、暗红色的虫巢。
虫巢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
每个孔洞里,都有一只芝麻大小的母虫在产卵。卵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更小的虫影。
“你们以为,刚才那些光雨真能压制虫卵?”丹魔之主的声音变得尖锐、重叠,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嘶鸣,“那不过是让它们……睡得更沉一点!”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很轻的一声。
但全城所有被寄生的丹修——那些还保持着人形的、那些已经半虫化的、甚至那些已经彻底变成傀儡的——同时身体一僵。
然后,他们胸口齐齐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伤口,是皮肉自行翻开,像两扇门。门内,密密麻麻的虫卵像潮水般涌出,落在地上,蠕动着、膨胀着、破壳——
“唧!!!”
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虫鸣,从千万张虫嘴里同时爆发!
那些刚孵化的虫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背上长着暗红色的翅膀。它们腾空而起,像一片移动的黑云,遮天蔽日,朝着西街药铺的方向扑去!
那里是翠绿光柱的源头。
也是神农残念显圣的地方。
“本座倒要看看,”丹魔之主重新拉拢衣袍,遮住胸口的虫巢,笑容狰狞,“是你先炼出清心丹,还是本座的孩子……先啃光那座破药铺!”
他身影缓缓消散,化作黑雾融入大殿阴影。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里回荡:
“两天。林昊,你只有两天时间。两天后,本座要亲眼看着你……被自己的天真害死。”
大殿里,死寂重新降临。
但这次的死寂里,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林昊没说话。
他走到枯莲婆婆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老妪心口的破洞还在渗血,但丹韵织成的细网勉强维持着生机不散。
“婆婆,”林昊轻声问,“您知道……城里哪里还有没被彻底污染的‘清心草’吗?”
枯莲婆婆睁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清心草……”她喃喃道,“那是解噬灵虫毒的主药之一。但七年前,丹魔掌控丹域后,第一件事就是焚毁了所有清心草田。他说……此草与他道相克。”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虚弱了:
“但老身记得……枯莲谷后山,有一处隐秘的‘冰火涧’。那里地势特殊,一半极寒一半极热,或许……或许还能找到几株野生的清心草……”
“枯莲谷在哪?”林昊追问。
“城西……三百里。”枯莲婆婆眼中涌出泪,“但那里……已经成了噬灵族的养虫场。谷口守着三只‘虫将’,每一只都有炼虚后期的实力。谷内……谷内还有当年枯莲谷三十七口人的尸骸,全被虫卵寄生了,成了行尸走肉……”
她抓住林昊的手,指甲抠进他皮肤里:
“别去……孩子,别去送死。清心草救不了丹域了……救不了……”
林昊轻轻掰开她的手。
“总得试试。”他站起身,看向苏九儿三人,“婆婆交给你,九儿。用狐族安魂曲稳住她的心神,别让她睡过去——睡了,就醒不来了。”
苏九儿重重点头,蹲到枯莲婆婆身边,眉心狐纹亮起柔和的紫金光晕。
“苏姑娘,大师。”林昊看向苏玉清和慧明,“你们守住药铺。外面那些飞虫……能挡多久挡多久。”
“你要一个人去枯莲谷?”苏玉清急了,“那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林昊看向殿外——那里,翠绿光柱已经消散,但空气中还残留着点点光尘。光尘落下,在一些没有被彻底寄生的丹修身上,凝聚成淡淡的、绿色的光膜。
那些光膜很薄,却暂时隔绝了他们体内虫卵的感应。
有几个丹修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层温润的绿光。
“神农老祖的残念,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林昊说,“现在,该有人去告诉他们,这个选择该怎么选。”
他迈步,走向大殿门口。
胸口那张黄符还在,但符上的朱砂字迹已经暗淡了大半。符纸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着。
那是丹源火种的本源,正在缓慢净化这张符。
很慢,但有效。
走到门口时,林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高台。
独眼汉子和书简先生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痂。他们眼睛都睁着,望着穹顶,望着那幅壁画。
壁画里,采药老者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林昊收回目光,踏出大殿。
殿外,天光刺眼。
但更刺眼的,是天空中那片正在朝西街移动的、黑压压的虫云。虫云所过之处,连阳光都被吞噬,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蠕动的阴影。
城里还活着的人,全都躲进了屋里,门窗紧闭。但从窗缝里,能看见一双双惊恐的、绝望的眼睛。
林昊没有御剑。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沿着长街往西走。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纸钱和落叶——那是之前被杀的丹修们,家人偷偷撒的。纸钱是白色的,落叶是枯黄的,混在一起,像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
走到西街口时,他停下脚步。
前方,药铺门口,药尘老丈正颤巍巍地站着。老人手里捧着那个小铜炉,炉膛里,林昊昨夜留下的“眼睛”还在运转,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幕。
光幕里,正是丹霞宴上发生的一切。
药铺门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丹师,有满脸稚气的药童,有脸色蜡黄的妇人。他们全都仰着头,死死盯着光幕,盯着林昊在宴会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
当看到林昊以丹纹凝成神农纹,当看到他一指点化虫怪为清泉、催生新芽时——
有人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老祖宗……还没放弃我们……”一个老丹师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白玉砖,“七年来……我们拜的是个虫子……我们炼的丹……全是害人的毒……”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一个年轻药童红着眼吼,“虫卵已经孵化了!天上那些虫子,马上要把药铺啃光了!我们都要死!”
“那就死得明白点。”林昊的声音,从街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