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丞,您知道我为何信陈嚣吗?”
王朴皱眉。
“因为他是这潭死水里,唯一敢掀浪的人。”韩知古轻声道,“大周立国六年,积弊已深。军制陈旧、田赋不均、吏治腐败……若人人都求稳、求妥,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天下还是分崩离析。”
他望向宫墙外熙攘的街市:“陈嚣练新军、改战术、甚至现在冒险奇袭,都是在走没人走过的路。成了,是开万世太平之基;败了——”他顿了顿,“至少试过了。”
王朴沉默良久,拂袖而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韩知古躬身一礼,转身登上马车。车帘放下,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凝重。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信——给在河北督办粮草的心腹。
“陈嚣部所需火药、猛火油、干粮,按最高标准配给,不得有误。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他停笔,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陈嚣,你说五成把握。
我赌你,能赢。
易州城外,破虏军营。
三千精兵已集结完毕。人人轻装,背五日干粮、一壶水、兵器、以及特制的火攻装备:陶罐装猛火油、火药包、火折子。
陈嚣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
这一千人是他从破虏军中精选的老兵,攻易州、战耶律斜轸,都淌过血。另外两千,是柴荣从禁军调拨的锐士,个个眼神精悍。
“诸位。”陈嚣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夜风,“今夜出发,去干什么,你们都知道了。九死一生。”
台下寂静,只有火把噼啪声。
“有人骂我疯子,拿你们的命赌功名。”陈嚣笑了笑,“他们说得对,我是在赌。但我赌的不是功名——”
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赌的是,三千条好汉,能烧掉契丹十万大军的口粮!赌的是,幽州城头插上大周旗帜的那一天,活下来的兄弟,可以挺直腰杆说:这城,有老子一份功劳!赌的是,此战过后,北地汉民再也不用给契丹人当牛做马,我们的子孙,能堂堂正正做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我陈嚣,不强迫任何人。怕死的、有牵挂的、不想赌的——现在出列,回易州守城,不丢人。”
无人动弹。
良久,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咧嘴笑了:“将军,俺老娘去年饿死了,媳妇被契丹人掳走,至今下落不明。俺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能跟您去烧耶律家的粮仓,死了也值!”
“对!值了!”
“烧他娘的!”
吼声渐起,汇成一片。
陈嚣深吸一口气,拔剑指天:“出发!”
三千人如幽灵般没入夜色,向着北方险峻的群山而去。
远处山坡上,赵匡胤默默看着队伍消失在黑暗中。
“大哥,真让他去啊?”石守信嘟囔,“这要成了,功劳全是他的。”
王审琦叹息:“太险了。”
赵匡胤沉默许久,缓缓道:“传令主力,三日后对幽州发起佯攻,声势越大越好。把耶律休哥的目光,牢牢钉在幽州城下。”
“是!”
赵匡胤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群山。
陈嚣……
他在心中默念。
这盘棋,你执黑先手,落子天元。
我等你,
活着回来,
继续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