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炯炯:“在河西,没有谁比谁高贵。一个好工匠,发明了新式织机,让百姓有衣穿,他的功劳不亚于一个清官。一个好商人,开辟了新商路,让河西货物卖到西域,他的贡献不亚于一个将军。同样,一个农民,研究出新种法,让亩产增加,他就是河西的功臣!”
这番话石破天惊。汉人士子们目瞪口呆,羌人学员们虽不全懂,但也感受到那种平等的理念。
柳开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他在中原久矣,见惯了士大夫高高在上、鄙夷工商,何曾听过这等言论?
“再说‘实学致用’。”陈嚣继续,“学问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清谈,是为了解决问题。你学律法,就要能断案;学算学,就要能算账;学农政,就要能增产;学格物,就要能发明。两年后,你们毕业时,我要看到你们的‘实绩’——不是文章写得多漂亮,而是你们解决了什么实际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所以,政务学堂的考核,与众不同。每年两次‘实务考’:你们可能被派去协助理藩院调解纠纷,可能被派去市易司核算账目,可能被派去屯田营指导农事。做得好,优等;做不好,留级。没有例外。”
学员们既紧张又兴奋。这种考核方式,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很实在。
“现在,”陈嚣走下台阶,来到学员中间,“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沉默片刻,一个羌人学员举手,用生硬的汉话问:“经略使……我们羌人,真能和汉人一样……当官吗?”
“能。”陈嚣斩钉截铁,“只要通过考核,不分汉羌,量才录用。理藩院副使拓跋明月,不就是榜样?”
拓跋明月在人群中微笑点头。
又一个汉人士子问:“经略使,若我们学成,真能去管农事、工事吗?不是应该……当县令、当主簿吗?”
“县令、主簿也要懂农事工事。”陈嚣道,“一个不懂农事的县令,怎么劝课农桑?一个不懂工事的主簿,怎么兴修水利?我要的官员,是能办实事的人,不是只会坐堂问案的。”
问答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学员们的问题五花八门,陈嚣一一解答,耐心细致。
最后,他总结道:“今日第一课,到此为止。但我希望,这番话能在你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务实’‘平等’‘为民’的种子。两年后,当你们学成走出学堂,我希望你们带走的不仅是知识,更是这份理念。”
钟声再响。
第一课结束。学员们仍沉浸在震撼中,三三两两议论着。
柳开走到陈嚣身边,感慨道:“经略使今日所言,振聋发聩。‘四民皆本’‘实学致用’,这八个字,足以开一代新风。”
陈嚣摇头:“理念易提,践行难。柳先生,王先生,今后教学重担,就拜托你们了。不仅要教知识,更要教他们如何思考,如何做事。”
王禹偁郑重拱手:“必不负所托。”
不远处,拓跋明月正带着羌人学员熟悉学堂。她指着一间间教室,用党项语解释:“这是汉文堂,这是律法堂,这是算学堂……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上课。”
一个羌人少年小声说:“明月阿姐,汉文真的很难吗?”
“难,但值得。”拓跋明月道,“我当初学汉文,花了三个月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但现在,我能读汉人的书,能写汉人的字,能和陈经略使讨论理政之道。学会另一种语言,就像打开一扇新世界的门。”
少年似懂非懂,但眼中有了光。
午时,学堂提供第一顿午餐。汉羌学员同席而坐,起初拘谨,但拓跋明月主动坐到中间,两边翻译,气氛渐渐活跃。
“这个……叫筷子?怎么用?”
“我教你,这样拿……”
“你们羌人真的每个人都骑马射箭吗?”
“当然!我六岁就会骑马了!”
青春的声音在学堂中回荡。隔阂在消融,理解在萌芽。
陈嚣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欣慰。
这三百个年轻人,是种子。
撒下去,会长出森林。
而这片森林,将改变河西,甚至……改变这个时代。
柳开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经略使,老夫有个请求。”
“先生请讲。”
“今日第一课的讲义,可否让老夫整理成文,刊于《凉州新报》?让更多百姓看到这些道理。”
陈嚣笑了:“求之不得。不仅刊发,还要印成小册,学堂学员人手一册,时常温习。”
阳光洒在学堂的青砖地上,明亮温暖。
从这里开始,河西有了自己的“黄埔”。
从这里开始,一个新的时代,悄然开启。